第17章 留着娶媳妇
黑色轿车驶入半山。
周围的景色逐渐变得幽静,道路两旁的梧桐树叶已经泛黄。
车厢内的气氛有些凝滞。
苏唐坐在副驾驶上,两只手紧紧抓着安全带,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眼底的慌乱却怎么也藏不住。
「紧张什么?」
艾娴单手打着方向盘,余光瞥了他一眼:「怕他们吃了你?」
「不、不是...」
苏唐小声嗫嚅:「我怕给姐姐丢脸。」
艾娴轻嗤了一声。
「把腰挺直了。」
她目视前方:「在这个家里,除了我和老头子,其他人说话你就当放屁,听见没?」
苏唐愣了一下,下意识的挺直了腰背。
「可是...那是长辈...」
「长辈?」
艾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狗屁,不用把他们当人看。」
苏唐:「......」
车子在一个僻静的小院子前停下。
早已停满了各式各样的轿车,看来今天来的人不少。
「小娴回来了?」
刚走进院子,一个穿着旗袍的中年女人就迎了上来。
脸上堆着笑,但眼神却有些飘忽:「哎,这就是那个...那个孩子吧?」
「二婶。」
艾娴淡淡的叫了一声,脚步没停:「爷爷呢?」
「在客厅呢,跟你爸和你三叔聊天。」
二婶手里捏着手帕,跟在后面:「你说你这孩子,这么久都不回来一趟,你爷爷天天念叨你。」
艾娴没搭理她,径直往屋里走。
苏唐低着头,亦步亦趋的跟在艾娴身后,像条怕生的小尾巴。
客厅里很热闹。
一群人围坐在红木沙发上,茶几上摆满了水果和点心。
艾鸿坐在下首,正陪着笑脸跟一个有些发福的老人说话。
看到艾娴进来,客厅里的谈话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门口。
或者说,集中到了艾娴身后的苏唐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嘲讽,唯独没有善意。
苏唐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站在雪地里,浑身发冷。
「哼。」
老人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视线落在艾娴身上:「还舍得回来?」
客厅里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等着看这爷孙俩的交锋。
谁都知道,自从艾鸿那档子破事出了以后,艾娴跟家里的关系就降到了冰点,连带着对老爷子也没什么好脸色。
艾娴翻了个白眼,拉过一张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
「回来看看您死了没有。」
「......」
周围的人倒吸一口凉气。
二婶更是瞪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老人却并没有生气。
他冷哼一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暂时死不了,还没看到你嫁出去,我闭不上眼。」
「那您这就有点难办了。」
艾娴从果盘里拿起一个橘子,慢条斯理的剥着:「我打算孤独终老,您这口气怕是要吊成老王八。」
「臭丫头。」
老爷子笑骂了一句,虽然语气凶巴巴的,但谁都能听出里面的纵容。
这爷孙俩的相处模式,并不像普通人家的长幼尊卑,反倒更像是一对损友,或者是...忘年交。
剥完橘子,艾娴随手扔了一半进嘴里。
另一半,她看都没看,直接往身后一递。
苏唐愣了一下。
看着伸到面前的那只手,和掌心里那半个剥得干干净净的橘子。
他犹豫了两秒,才小心翼翼的接过来。
「谢、谢谢姐姐...」
声音很小。
但在安静的客厅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老人的视线,终于越过艾娴,落在了苏唐身上。
苏唐感觉自己像是被定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他手里紧紧攥着那半个橘子,掌心里全是汗。
这个爷爷...看起来好凶。
比学校里的教导主任还要凶一百倍。
「这就是那个孩子?」
老人淡淡的开口,听不出喜怒。
艾鸿赶紧走上前,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是,爸,这就是苏唐。」
说完,他转头看向苏唐,拼命使眼色:「糖糖,快叫人。」
苏唐咽了口唾沫。
他看了一眼艾娴。
艾娴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完全没有要帮他解围的意思。
苏唐只能硬着头皮,鞠了一躬:「爷爷好,叔叔阿姨好。」
一直坐在角落里没说话的一个男人开了口:「长得倒是...挺标致。」
「那是。」
二婶接过话茬,像是终于找到了攻击的靶子:「毕竟是那个狐狸精生的,能不标致吗?这一看就是天生的祸害胚子。」
「哼。」
一声冷哼从旁边传来。
刚才那个发福的中年男人,也就是艾娴的三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大哥,你这也太不像话了。」
三叔放下茶杯,语气阴阳怪气:「今天是爸的大寿,你带这么个外人回来,是存心给爸添堵吗?」
「老三,你少说两句。」
艾鸿脸色涨红:「糖糖还是个孩子,而且现在也是家里的一份子...」
「一份子?」
二婶在旁边掩嘴轻笑,声音尖细:「大哥,这话可不能乱说,咱们虽然不是什么豪门大户,但也丢不起这人吧?」
客厅里一片死寂。
苏唐猛地抬起头,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大哥,你也是糊涂。」
三叔摇摇头,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这要是传出去,说咱们家的大哥,给别人养了个拖油瓶,咱们的脸往哪搁?」
「老三!」
艾鸿气得浑身发抖:「苏唐既然进了门,那就是我儿子!」
「得了吧。」
二婶嗤笑一声:「大哥,你愿意当冤大头是你的事,别拉着咱们一大家子跟你一起丢人,这孩子长得跟那狐狸精一模一样,一看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那些细碎的声音,像苍蝇一样往苏唐耳朵里钻。
他感觉呼吸有些困难。
「行了。」
一直没说话的老爷子,突然用拐杖重重的敲了一下地板。
咚的一声。
沉闷的声响让所有人都闭上了嘴。
老爷子浑浊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艾娴和苏唐身上。
「今天不是让你们来吵架的。」
他招招手:「那个娃娃,过来。」
苏唐愣了一下,下意识的看向艾娴。
艾娴推了他一把:「去。」
苏唐深吸了一口气,走到老爷子面前:「艾爷爷好。」
声音虽然有些颤抖,但还算清晰。
「艾爷爷?」
老爷子挑了挑眉,似笑非笑的看了艾鸿一眼:「分得倒是挺清。」
艾鸿尴尬的赔笑。
「手里拿的什么?」
老爷子抬了抬下巴,指着苏唐手里的袋子。
「是...是礼物。」
苏唐有些手忙脚乱的把袋子递过去:「祝...祝您生日快乐。」
那是他在学校门口的文具店买的一个卷轴。
上面是他自己写的毛笔字。
虽然练过几年书法,但在这种场合,送这种十几块钱的东西,显得寒酸至极。
周围又传来了几声低低的嘲笑。
苏唐的脸涨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老爷子没理会那些闲言碎语。
他伸手接过袋子,拿出里面的卷轴,缓缓展开。
白纸黑字。
写的是一首祝寿诗。
字迹带着几分稚嫩,但却工整有力,透着一股子认真和诚意。
老爷子盯着那个字看了许久。
「练过书法?」他突然开口问道。
苏唐紧张的点点头:「练过两年...」
过了许久。
「不错。」
老爷子突然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红包:「字写得端正,心也诚,我看着喜欢。」
苏唐有些不知所措,不敢接。
老爷子把红包塞进他手里,声音苍老而有力:「拿着,既然叫了一声艾爷爷,那就是来祝寿的。」
苏唐捏着那个厚厚的红包:「谢谢...谢谢艾爷爷。」
艾鸿这时候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小心翼翼的凑过去:「爸,你...愿意接受这个孩子吗?」
在他看来,父亲肯收下礼物,肯让苏唐坐下。
这就是天大的面子了。
毕竟,苏唐的身份实在是太尴尬了。
而且苏唐的妈妈...父亲其实一直都很不喜欢。
听到这话,老人放下茶杯。
转过头,像看傻子一样看着自己的儿子。
「你真当我老糊涂?」
老人冷哼一声:「你们的事,跟他有什么关系?」
艾鸿愣住。
「我是不喜欢他妈妈。」
老人毫不避讳的说道:「娶妻娶贤,太漂亮的女人我不喜欢,他妈妈把你迷得五迷三道的,那是祸水。」
苏唐放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收紧。
他想反驳。
妈妈不是祸水,妈妈很好。
但是看着老人威严的侧脸,他又不敢出声。
「但是。」
老人话锋一转,视线落在艾鸿身上:「你们领了证,这孩子名义上就是你的继子。」
「既然进了这个门,喊了我一声艾爷爷。」
老人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谁也不能一口一个野种,一口一个狐狸精。」
他凌厉的目光扫过刚才说话的那几个亲戚,吓得他们纷纷低下了头。
「我们家的家教是这样的?」
「传出去,也不怕被人笑话?」
二叔和二婶脸色惨白,低着头一声不敢吭。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
老爷子居然会为了一个外姓的继子,当众训斥他们。
艾鸿更是听得一愣一愣的。
过了好半天,他才反应过来。
脸上露出一抹狂喜和感激。
艾鸿激动的说道:「谢谢爸!谢谢爸!」
他是真的没想到,父亲居然这么通情达理。
原本以为今天会是一场腥风血雨,甚至做好了被赶出家门的准备。
没想到...
「谢个屁!」
老人瞪了他一眼:「自己造的孽,还要老子给你擦屁股,别一天天给我惹事。」
「是是是,我知道了。」
艾鸿连连点头,笑得像个两百斤的孩子。
艾娴站在旁边,讥讽的看着这一幕。
「行了。」
老人挥挥手,似乎有些疲惫:「都坐下吧,准备开饭。」
一场风波,就这么被老爷子轻描淡写的化解了。
虽然亲戚们看苏唐的眼神依然有些怪异。
但至少,没人敢再当面说什么难听的话了。
吃饭的时候。
苏唐一直埋头扒饭,只敢夹面前的那盘青菜。
他的餐桌礼仪被妈妈教的很好,不吧唧嘴,不乱翻菜,只夹面前的食物。
老爷子坐在主位上,一边喝酒,一边不动声色的观察着。
这孩子,虽然出身不好,但教养确实没得挑。
比他自己那几个咋咋呼呼的孙子强多了。
突然,一块红烧肉落进了苏唐的碗里。
苏唐一愣,转头看向艾娴。
艾娴正慢条斯理的吃着鱼,目不斜视:「看什么看?我不吃肥肉,帮我吃了。」
苏唐抿了抿嘴:「谢谢姐姐。」
「闭嘴,吃饭。」
就在这时,主位上的老爷子突然开口了:「娃娃。」
苏唐赶紧放下筷子:「艾爷爷。」
「今年上几年级?」
「初一。」
「成绩怎么样?」
苏唐有些不好意思:「班、班级二十。」
「才二十?」
老爷子皱了皱眉,似乎有些不满:「我家臭丫头当年可是次次年级前十。」
苏唐羞愧的低下头。
「不过...」
老爷子夹了一筷子菜:「既然住在臭丫头那里,就让她多教教你,要是下次考试掉出前十,就别来见我。」
这顿饭,苏唐吃得很撑。
不仅仅是因为饭菜丰盛。
更因为...
那种一直笼罩在他头顶的、名为野种、狐狸精的阴霾。
似乎散去了一些。
晚宴结束后。
艾娴拒绝了留宿的提议,带着苏唐准备离开。
「以后常回来看看。」
老爷子站在门口,拄着拐杖,夜风吹动他的白发,显得有些萧瑟。
「别等我真死了再来,到时候想烧纸都找不到坟头。」
「看心情吧。」
艾娴拉开车门,背对着老爷子挥了挥手:「您就省省心吧,祸害遗千年,您这身子骨,熬死我那几个不争气的叔叔都绰绰有余,走了。」
老爷子被气笑了:「滚滚滚,看见你就心烦。」
艾娴钻进车里,发动引擎。
直到尾灯消失在夜色中,老人才收回目光,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
他看了一眼站在身后的艾鸿,叹了口气,眼神变得复杂。
「那孩子的妈...」
老人顿了顿,声音有些低沉:「倒是把孩子教得还不错,眼神干净,比老二老三家那几个强。」
艾鸿小心翼翼的问:「那,爸...以后我能再带糖糖回来吗?」
老人斜了他一眼,转身往屋里走,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我说了,大人的事和孩子没关系。」
艾鸿站在原地,脸上露出了憨厚的笑容。
回程的车上。
气氛比来时要轻松得多。
艾娴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窗沿上。
「姐姐...」
苏唐抱着那个厚厚的红包,犹豫了许久,才小声开口。
「干嘛?」
「那个...谢谢。」
苏唐转过头,认真的看着她的侧脸,路灯的光芒映在他的眸子里。
艾娴嗤笑一声。
过了一会儿。
苏唐又小声问道:「姐姐...爷爷给的钱,我要交给妈妈吗?」
「给你了就是你的。」
艾娴目视前方,脚下油门一踩,车速提了起来:「自己留着买糖吃。」
「我不吃糖。」
「那就存着娶媳妇。」
「......」
苏唐红了脸,不再说话,只是把那个红包,往怀里揣得更紧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