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半生不熟的杏子
吃过午饭之后，苏唐就准备要和姐姐一起先回去了。
他还有作业没写完，有些题目不会做，想让姐姐教一下。
外公和外婆把车的后备箱塞的满满当当，自家晒的红薯干，自家下的鸡蛋...
他们把能想到的东西，全部都给外孙带上了。
苏唐站在车边，苏青帮他整理了一下衣领。
「糖糖。」
苏青声音温柔：「妈妈还要在家里陪外公外婆待两天，过两天就回去。」
「我知道的，妈妈。」
苏唐乖巧的点头：「你在家里多休息一会儿，不用担心我。」
苏青站起身，看向车里的艾鸿。
艾鸿降下车窗，温和的笑了笑：「放心吧，我会把他们安全送到的。」
苏青点点头，又看向后座那个偏着头闭目养神，一脸冷漠的侧影。
她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敢说话，只是感激的笑了笑。
「拿着。」
外公把一篮子鸡蛋塞进苏唐怀里，声音闷闷的：「回去给你姐姐们吃，补身体。」
他又看了一眼孙子，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笨拙的挥了挥手：「路上慢点。」
外婆伸出枯瘦的手，又摸了摸苏唐的手。
「回去要每天开开心心的。」
老人的声音有些哽咽：「放假了…再回来。」
苏唐用力点头。
「那个...大闺女啊。」
外婆有些局促的看向艾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一丝讨好：「这些东西不值钱，就是个心意...糖糖这孩子，以后还要麻烦你多费心。」
艾娴睁开眼睛，看着老人那双粗糙如树皮的手。
她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
「放心。」
简单的两个字，却让老两口像是吃了一颗定心丸。
几个人上车之后，车子发动，缓缓驶出院子。
苏唐趴在车窗上，看着后视镜。
镜子里，外公外婆妈妈舅舅，都还站在路口。
寒风卷起地上的尘土。
几个身影越来越小，直到变成模糊的黑点，最后消失在拐角处。
苏唐抿了抿嘴，有些不舍的慢慢坐回位置上。
车厢里很安静，暖气开得很足。
艾娴侧头看了一眼身边情绪低落的少年。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从旁边的袋子里掏出一个橘子。
剥开，掰了一瓣塞进嘴里。
很酸。
她皱了皱眉，把剩下的半个橘子塞进苏唐手里。
「吃了。」
艾娴重新靠在椅背上，偏头看向窗外：「酸死你，省得你还有力气难过。」
苏唐握着那半个橘子，看着艾娴的侧脸。
他把橘子放进嘴里，酸涩的汁水在口腔里炸开。
艾鸿安静的开车，没有打扰这姐弟俩。
车子驶入高速，把那个充满烟火气的村庄远远甩在身后。
三个小时后。
黑色轿车驶入了锦绣江南的地下车库。
艾鸿把车停稳，回头看了一眼：「到了，我帮你们搬一下东西？」
「谢谢叔叔。」
苏唐解开安全带。
艾娴推开车门，声音冷淡：「不麻烦你，赶紧消失，我们自己搬。」
艾鸿看着那满满一后备箱的东西，有些无奈：「行吧...」
他从钱包里拿出一个红包，递给苏唐：「糖糖，这是叔叔给你的压岁钱，想买什么自己买。」
苏唐下意识的想要拒绝。
艾鸿笑了一下：「收着吧，没有多少，这是叔叔的心意。」
苏唐只好接过来：「谢谢艾叔叔。」
车子开走了。
空荡荡的地下车库里，只剩下姐弟俩，和一地的蛇皮袋、纸箱子。
苏唐看着那堆比他人还高的东西，先抱起两个最重的袋子，又拎起装鸡蛋的篮子。
「姐姐，你先上去吧。」
苏唐的小脸憋得通红：「我多跑几趟。」
艾娴看着他那摇摇晃晃的背影，又看了看地上剩下的很多东西。
她烦躁又无奈的揉了揉头发，弯下腰，伸手拎起了一袋红薯，和一袋玉米面。
电梯门打开。
1602室。
推开门，一股冷清的气息扑面而来。
窗帘拉着，屋里光线昏暗。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灰尘味，那是房子空置了一段时间特有的味道。
安静得有些不真实。
「小伊姐姐和小鹿姐姐...还没回来？」
苏唐放下手里的东西，有些失望的看着空荡荡的客厅。
「林伊估计还在跟七大姑八大姨斗智斗勇。」
艾娴把手里的蛇皮袋扔在玄关，拍了拍手上的灰：「白鹿被她那个画家老爹抓去闭关了，没个十天半个月出不来。」
她脱掉大衣，随手挂在衣架上，走到沙发旁坐下。
整个人陷进柔软的沙发里，长舒了一口气。
艾娴揉了揉眉心：「难得那两个家伙不在，清静不少。」
苏唐把东西都搬到厨房里，然后开始收拾那一地的土特产。
红薯放进储物间，鸡蛋放进冰箱，咸菜摆在架子上。
他忙得像个勤劳的小蜜蜂。
甚至还抽空，给艾娴烧水泡了一杯咖啡。
艾娴也没有破坏气氛的去让他停下来，只是坐在沙发上看着他。
看着那个穿着黑色运动服的少年，在屋子里跑来跑去。
原本冷清的屋子，因为他的走动，似乎又重新有了人气。
「姐姐。」
苏唐收拾完东西，洗了手走过来：「晚上想吃什么？外婆给了好多腊肉，我给你做腊肉焖饭？」
艾娴本来想说点外卖。
但看着他期待的眼神，鬼使神差的。
「行。」
她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多放点腊肉，饭少点。」
接下来的几天。
公寓里过上了一种极其规律的二人世界生活。
暂时没有了林伊的调笑，没有了白鹿的呆萌。
艾娴和苏唐之间的相处模式，变得简单而直接。
白天。
艾娴在房间里敲代码，或者看书。
苏唐就在客厅里写寒假作业。
偶尔，艾娴会端着空杯子走出来。
不用她说话，苏唐就会自然的接过杯子，倒满温水，或者泡好咖啡递过去。
晚上。
苏唐负责做饭。
从腊肉焖饭到红薯粥，从炒土鸡蛋到炖鸡汤。
他把从乡下带回来的那点东西，变着花样的做给艾娴吃。
回乡下的这一个月，他也没有闲着，和妈妈学做菜，想着回来做给姐姐们吃。
晚上，客厅里只开一盏落地灯。
艾娴盘腿坐在地毯上游戏，苏唐就坐在她旁边看她玩，或者偶尔拿起手柄自己也试一试。
这种安静的、甚至有些沉闷的二人世界，却让苏唐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
平淡，却又意外的和谐。
又过了几天。
南江市的年味终于慢慢的散去，城市的喧嚣慢慢的又回来了。
气温终于开始慢慢的回暖。
积雪融化，柳枝抽芽。
傍晚时分。
苏唐刚准备提着两袋垃圾下楼。
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
他低着头走出去，差点就撞上一个正拖着行李箱往里走的女人。
「慢点慢点，看着点路。」
一道熟悉的、带着几分慵懒和笑意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苏唐猛地抬头。
林伊正站在电梯口。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羊绒大衣，围着一条围巾，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娇艳。
手里推着一个巨大的银色行李箱，另一只手还拎着一个包包。
大概是刚从老家回来，她脸上带着几分风尘仆仆的疲惫，但那双杏眼依旧波光流转。
「林伊姐姐！」
苏唐惊喜的喊了一声，手里的垃圾袋差点掉在地上。
「小朋友，你...」
林伊声音顿了顿，那双眼睛在他身上上上下下的打量了好一会儿。
苏唐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下意识的挺直了背，抓了抓头发：「姐姐，箱子给我吧。」
林伊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作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她伸出手，并没有像以前那样去捏他的脸。
而是用指尖，轻轻挑起了苏唐的下巴。
「怎么…」
林伊凑近了一些，仔仔细细的打量他瓷白的脸颊。
两人的距离拉近。
苏唐能闻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混合着冷空气的香味。
「姐姐这才一个月没见到你...」
林伊眯起眼睛，语气中带着几分真实的惊艳：「就一下子变样了？姐姐都差点要认不出你了。」
果然，正在生长中的孩子，简直是一天一个样。
现在的苏唐，处于一个很奇妙的阶段。
那种孩童的天真尚未完全褪去，少年的棱角刚刚显露。
就像是一颗刚刚结出来的果实。
苏唐喉结滚动了一下：「变…变什么样了？」
林伊弯了弯嘴唇，看着他期待的样子，瞳孔中闪过一丝狡黠。
她收回手，有些意兴阑珊的摇了摇头：「没以前那么可爱了，可能再过段时间，那个软乎乎的小糯米团子就要不见咯。」
苏唐愣住了。
那种想要长大的迫切感，突然就被泼了一盆冷水。
没以前那么可爱了。
是因为长高了吗？
或者是因为...他比以前要瘦了一些？
他停下脚步，站在1602的房门前，却没有立刻伸手去按电梯。
「姐姐。」
苏唐突然开口，声音有些闷。
林伊正低头仔细的打量他，闻言漫不经心的应了一声：「嗯？」
苏唐转过身，极其认真的看着她。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还有一种笨拙的决心。
「我...以后吃胖一点。」
他像是下了一个很大的赌注：「我多吃点肉，变回以前那样圆乎乎的，是不是就好了？」
林伊动作一顿。
她错愕的看着面前这个少年。
走廊的感应灯光下，他穿着那件有些紧身的黑色运动服，身姿已经有了淡淡的、属于少年的挺拔。
可那脸上的表情，却依然单纯得像张白纸。
林伊没忍住，笑出了声，肩膀耸动了一下。
好嘛，其实一点都没变，还是以前那个软乎乎的小朋友...
这一笑，林伊那一身的风尘仆仆瞬间消散，只剩下满眼的娇媚。
「虽然长大会变得没那么可爱...」
林伊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股子慵懒：「但是小朋友变帅了呀。」
苏唐手足无措的站在原地。
林伊把包挂在手臂上，往前走了一步。
苏唐下意识的后退，背脊贴上了冰冷的防盗门。
林伊并没有停下。
她微微弯下一点腰，那张精致妩媚的脸庞凑近了苏唐，距离近得能看清她卷翘的睫毛。
「小朋友...」
林伊的声音压得很低：「年后抽查，你知道姐姐最喜欢吃什么水果吗？」
苏唐紧紧贴着门板，大气都不敢出。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毫无征兆。
但他还是认真的思考起来。
大脑飞速运转，回忆着这几个月来林伊姐姐的饮食习惯。
冰箱里的水果总是换个不停，林伊姐姐似乎什么都吃，又似乎什么都不怎么热衷。
「草...草莓？」他试探着回答。
「不对。」
「那...车厘子？」
他记得上次白鹿姐姐抢了林伊姐姐一颗车厘子，被林伊姐姐追着挠了半天痒痒。
「也不对，那是小娴最喜欢的，我只是单纯喜欢抢别人的东西吃罢了。」
林伊嘴角的笑意加深，像是一只正在戏弄猎物的狐狸。
「猜不到了吧？」
林伊凑到他耳边：「姐姐告诉你，一定要记好了，姐姐最喜欢的水果是...杏子。」
「杏子？」
苏唐茫然的重复了一遍。
这种水果...好像家里的果盘里从来没出现过。
「不过呢...姐姐不喜欢太生的杏子呢。」
林伊的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清晰的钻进苏唐的耳朵里：「青涩，皮厚，咬一口酸得倒牙，那是给不懂事的小孩子吃的。」
「姐姐也不喜欢太熟的杏子，黄澄澄的，一捏就烂，没嚼劲，甜得发腻。」
林伊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轻轻戳了戳苏唐的脸颊。
指尖下的触感，不再是以前那种一戳一个坑的软肉，而是带着一点点紧致的弹性。
正是这种介于青涩与成熟之间的触感。
苏唐不得不抬起头，直视着她那双波光潋滟的眼睛。
他下意识的问：「那姐姐喜欢什么...」
「又甜又酸、半生不熟的那种...」
林伊看着眼前这个手足无措的少年，心里那种养成的快乐，简直要溢出来了：「姐姐最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