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三个共犯
「小娴...」
白鹿眨了眨眼:「你的耳朵红了。」
「那是热的。」
艾娴冷静的抓起桌上的遥控器,按了几下。
「行了。」
林伊发出一声轻笑,那笑声里带着几分玩味,几分看透一切的通透:「糖糖,这里没你的事了,回房间去吧。」
正坐在小板凳上听得认真的苏唐愣了一下:「啊?」
「接下来,姐姐们要开会了。」
林伊伸出手,指了指苏唐卧室的房门:「去洗澡,或者去写代码,总之,半小时内不许出来。」
苏唐看了一眼双手抱胸的艾娴,又看了一眼还在傻乐呵、似乎觉得自己赢了一局的白鹿。
最后,在林伊的注视下,他乖乖站起身,一步三回头的挪向了自己的房间。
随着卧室门咔哒一声关上,客厅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林伊收敛了笑容,她从茶几下拎出一罐啤酒,啪的一声打开。
「好了,现在那个让我们头疼的小麻烦精不在了。」
她身体后仰,靠在沙发背上,目光在另外两个女人脸上扫过:「可以打开天窗说亮话了。」
艾娴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摆出了一副防御的姿态:「说什么?」
「说我们干的好事。」
林伊指了指紧闭的卧室门:「刚才的测试结果很明显了,苏唐对异性的审美、需求、甚至生理反应,已经被我们三个彻底养歪了。」
艾娴抿了抿嘴唇,没有反驳。
这是事实。
这几年,她们防贼一样防着外面的女生,给苏唐立规矩,查手机。
表面上总是很大度的说,姐姐允许你去外面找女朋友。
实际上,潜意识里她们就是在把苏唐当成一个专属于锦绣江南的宝贝。
当然,这种事情艾娴不可能承认就是了。
她端起桌上的冷水,一口气喝了一半,随后才开口:「必须到此为止。」
「为什么?」白鹿不解的问。
「因为姐姐就是姐姐,弟弟就是弟弟。」
艾娴面无表情:「这种关系是稳定的,是安全的,可一旦掺杂了其他的东西,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客厅里沉默了片刻。
「我的原生家庭是什么样,你们都清楚。」
艾娴停顿了一下:「充满了争吵和背叛,所以我比任何人都在乎这个锦绣江南,在乎我们四个人的关系。」
她太珍惜现在这个家了。
珍惜到不敢有一丝一毫的冒险。
在这座冰冷的城市里,她们三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女孩,带着一个捡来的弟弟,硬生生凑成了一个比很多原生家庭还要温暖的避风港。
如果这个锦绣江南散了,那是她绝对无法接受的。
艾娴抬起头,目光扫过两个闺蜜,眼神中满是警告。
「亲情是无私的,它能包容一切,但爱情是贪婪的,是自私的。」
艾娴的声音低沉下来:「会有占有欲,会有嫉妒,会有猜忌,到时候,这个家还能像现在这样吗?」
她甚至举了个例子:「我表姐,当初和她那个青梅竹马谈恋爱,结果呢?分手的时候闹得鸡飞狗跳,两家人老死不相往来,连过年都不见面。」
「可是小娴…」
林伊打破了沉默。
她伸手从果盘里拿了一颗葡萄,在指尖轻轻转动,并没有急着反驳,而是慢条斯理的开口:「这样下去,锦绣江南才会散掉的。」
客厅里一片死寂。
只有白鹿吸溜奶茶的声音,在这一刻显得格外刺耳。
艾娴皱眉:「什么意思?」
「他现在大一,再过三年,大学毕业,工作,然后呢?」
林伊歪了歪脑袋:「他是个正常的男人,既然不会永远是我们的,那他总会是别人的。」
白鹿舔了下嘴唇:「然后呢?」
「他会结婚,会为了那个女人,搬出锦绣江南。」
林伊嘴角的笑意敛了一下:「以后到了周末,他不再是系着围裙在厨房给小鹿做糖醋排骨,而是陪那个女人去逛商场,提包,买口红。」
白鹿咬着吸管,一脸惊恐。
「到时候,你觉得那个所谓的弟妹…」
林伊身体前倾:「她会容忍我们这三个没有血缘关系、长得非常漂亮的姐姐,继续霸占她老公的时间和精力吗?」
艾娴沉默了好半晌。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修剪整齐的指甲。
这一点,她其实想过。
但是,被她下意识的回避了。
随着时间的流逝,终究会到那一天。
到时候,或许锦绣江南还在,但苏唐已经不在了。
「我们才是外人。」
林伊笑眯眯的补上了最后一刀:「逢年过节,他或许会提着礼品来看我们一眼,客客气气的叫一声姐,然后匆匆忙忙的赶回家,因为家里还有老婆在等他。」
「不行!」
白鹿猛地从地毯上跳起来:「那是我养大的!」
「小娴啊,直白点说…」
林伊无奈的摊开手:「我其实是个很自私、也很俗的女人。」
她的语气慵懒,却透露着一股危险的味道。
「从小到大,是我教他护肤,教他穿搭。」
「是我教他做饭,学煲汤。」
「是我护着他,让他长成了现在这个一米八几、走在路上能让小姑娘回头的帅哥。」
林伊敲着自己的脸颊,笑眯眯的,像是一只正在算计猎物的狐狸:「我做不到像你这个大姐这么大度和讲理。」
艾娴偏过头看她。
「我只要一想到,将来有一天,他会牵着别的女人的手,叫她老婆,把工资卡上交给她,每天给她做饭,给她洗脚,甚至在床上…」
林伊用力的啧了一声,抽出纸巾,慢条斯理的擦着手指:「我会不高兴,非常非常不高兴。」
艾娴看着林伊,又看了看白鹿。
这几年,她们三个虽然追求者无数,却始终单身。
或许潜意识里,她们都在回避那个问题。
因为那可能意味着要从这个家里搬出去,意味着要和这个人生中最重要的两个女性朋友、以及那个被她们视若珍宝的少年分开。
锦绣江南,不仅是苏唐的避风港,也是她们三个心里的家。
近乎偏执的想要让它永远不变。
但时间是流动的。
白鹿眨眨眼:「小伊,你现在的表情好可怕。」
「如果那个女人出现了。」
林伊将纸巾扔进垃圾桶,发出轻飘飘的一声响:「我可能会去使坏,会去破坏她们的感情,会想方设法让他觉得,外面的女人都不如我好,甚至会变成那种恶毒的姐姐。」
白鹿举起手:「我去把他们家锅给砸了!」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
只有那罐刚打开的啤酒还在滋滋冒着细碎的气泡。
「现在,我们做个假设,我是说假设。」
艾娴深吸了一口气:「小伊,苏唐真的对你有朦胧的异性好感。」
她的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上的算法书,节奏急促而凌乱,完全没有了平日里那种从容。
林伊挑了挑眉,没说话,只是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这很有可能。」
艾娴的声音冷静得像是在分析报告:「从小到大,你一直最喜欢撩拨他,你会教他怎么穿衣服,会用那种暧昧的语气逗他脸红,甚至…」
她顿了顿,视线扫过林伊那双即使在家里也风情万种的腿:「你在家里穿得最少,肢体接触最多,这对于一个青春期的男生来说,产生生理性的冲动和好感,是大概率事件。」
林伊勾起嘴角,似乎对这个评价颇为受用。
她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像一只等待猎物落网的狐狸。
「如果他真的在未来的某一天,想和你共度余生,你们顺理成章的能够一辈子在一起了。」
艾娴像是在描述一个恐怖故事的开头:「那么,在这个家里,我和小鹿算什么?」
林伊嘴角的笑意微微停滞。
艾娴目光灼灼:「你们会在客厅里调情,你会穿着他的白衬衫,露着大长腿从他的卧室里走出来,你们会旁若无人的接吻,会在沙发上滚作一团。」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而我,将从家人,变成那个多余的、只会收房租的、还要因为你们声音太大而敲墙警告的房东阿姨。」
这个画面太有冲击力了。
就连一直在舔奶茶盖的白鹿,动作都僵住了。
「…阿姨?」白鹿喃喃自语,显然被这个称呼吓到了。
艾娴问道:「或者,你们还是要搬出去?那我会失去我的弟弟。」
「反过来也一样。」
林伊放下了手里的啤酒罐,啤酒罐磕在茶几桌面上,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她收敛了那副慵懒的玩世不恭,身体微微坐直,那双狐狸眼里罕见的透出一股认真。
「小娴啊。」
林伊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特有的磁性:「你别把自己摘得那么干净。」
艾娴深深皱眉:「我?」
「谁才是那个把他带回来、给了他这个家的人啊?」
林伊看着艾娴,眼神复杂:「谁在他发高烧的时候守了一整夜,谁为了他去学校跟那个泼妇吵架,回回像个护崽的母狮子一样挡在他前面啊?」
苏唐那种毫无保留的信赖,那种把小娴姐姐的话奉为圣旨的虔诚。
很多时候,林伊看了都有些吃味。
苏唐看着艾娴的眼神,到底是和看别人的眼神是不一样的。
「在这个家里,糖糖最听你的话。」
林伊重新拿起啤酒:「所以,糖糖可能对你才有那种属于异性的、最深刻的朦胧好感。」
两个女人对视着。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名为危机感的味道。
「我会看着你用那种理所当然的女主人姿态,霸占他的所有时间。」
林伊冷笑了一声:「我会看着他在你需要的时候随叫随到,而我想要让他陪我逛个街,还得看你的脸色,甚至被你嘲讽是不知分寸的电灯泡。」
艾娴面无表情:「不可能,我会守着姐姐的本分。」
林伊嗤笑了一声:「不好说。」
「那个…」
白鹿弱弱的举起了手。
她看看左边气场全开的艾娴,又看看右边咄咄逼人的林伊,小声问道:「那我呢?如果小孩喜欢我呢?」
艾娴和林伊同时转过头,看了她一眼:「你?」
然后又极其默契的同时转回头。
白鹿委屈的瘪了瘪嘴,重新捞起吸管,狠狠的吸了一大口珍珠。
好啊!你们两个!
艾娴靠在沙发上,思忖良久。
理智告诉她,林伊说的是对的。
当然,还有其他的解决办法。
他们四个人永远不找另一半,一起打光棍,永远住在一起。
当然,这听起来更不健康。
潜意识里,艾娴作为长姐,更希望苏唐能够像一个正常的男孩子,去享受自己的人生,去享受自己的爱情。
「好吧。」
艾娴用力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
放下手时,眼底已经恢复了一贯的冷静,甚至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
既然存在风险,那就制定规则来规避风险。
这是艾娴一贯的思维,也是她处理问题的方式。
「从原则上来说,我更希望各位都能够保持好姐姐弟弟的界限,这是最稳固的关系。」
她从茶几下抽出一张A4纸和一支笔,笔尖悬在纸面上。
「但是既然你们觉得这个可能性会存在,他排斥外面的女生,或许是不知不觉间对姐姐有着超出界限的好感…」
艾娴深吸一口气,笔尖在纸上重重的点了一下,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那么即使有很小的概率,在未来的某一天,他真的爱上了我们三个中的一个,我们也得提前定一个规矩。」
她抬起头,目光灼灼的看着另外两个人:「为了保证锦绣江南不解散,为了保证我们三个人的关系不破裂。」
林伊坐直了身体,收起了玩笑的神色。
白鹿也从抱枕里探出头,一脸认真。
「第一条。」
艾娴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庄重。
「任何人,不得因为情感状态的改变而搬离,也不得强迫苏唐搬离。」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两人:「这个家必须完整,锦绣江南是四个人的,少一个都不行,且我们拥有作为家人的全部权利。」
林伊眯了眯眼,随即点头:「同意,房子是你的,房租是我交的,凭什么要我滚蛋?就算卧室里在造人,我也要在客厅看电视。」
白鹿立刻举手:「附议!我也要看电视!」
「第二条。」
艾娴继续写道:「我们永远是他的姐姐,永远享受被他关心和关心他的权利。」
说到这里,她特意看了一眼林伊:「也就是说,即使有那么一点点的概率,他成了你的伴侣,我也依然有权利让他给我做夜宵,给我按肩膀,甚至在他生病的时候进房间照顾他。」
「这是姐姐的特权,这种特权凌驾于恋人的占有欲之上,他首先是锦绣江南的弟弟,其次才是某人的恋人。」
林伊眯了眯眼,随即勾起一抹笑:「同理,如果是你,我也照样会让他给我暖脚,让他陪我逛街提包,甚至让他给我画眉毛。」
这一条,其实有些霸道。
甚至有些无理取闹。
但在场的三个女人,谁也没有提出异议。
「第三条。」
艾娴的声音顿了一下,似乎觉得接下来的话有些难以启齿。
但为了家庭和谐,她还是硬着头皮说了出来。
「无论任何时候,在锦绣江南的公共区域,禁止出现具有强烈排他性和攻击性的称呼。」
她抬起头,看着两人:「在客厅、厨房、餐厅,大家只能互称名字,或者姐姐弟弟。」
一直乖乖听讲的白鹿此刻一脸茫然。
她咬着吸管,眨巴着大眼睛:「什么称呼?为什么会有攻击性?是跟骂人的话吗?」
艾娴张了张嘴,那个词在她舌尖绕了一圈,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林伊,你解释。」她果断把锅甩了出去。
林伊看着艾娴那副别扭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
她转过头,看着单纯的白鹿,眯着眼睛笑:「小鹿啊,你小娴姐姐脸皮薄,不好意思说。」
林伊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挑逗:「就是老公、老婆、亲爱的、宝贝、死鬼…这些啊。」
她特意拖长了尾音,眼神在艾娴身上转了一圈:「你想想,要是哪天早上,你正吃着油条,突然听到小娴对着苏唐喊一声老公帮我拿个醋,你什么感觉?」
艾娴终于忍无可忍,拎起手边的抱枕,丢在林伊脸上。
白鹿手里的奶茶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张大了嘴巴,脑补了一下那个画面:「好吓人...」
艾娴面无表情的接话:「同意吗?」
「同意。」
「同意。」
三只手叠在了一起。
在那张写着潦草字迹的纸上,三个性格迥异的女人,为了同一个少年,缔结了一份名为共犯的盟约。
这一刻,公寓里的空气仿佛发生了微妙的质变。
是一种隐秘的、心照不宣的默契。
最后。
艾娴收起那张写满了不平等条约的纸,深吸了一口气。
她看着面前的两位女孩。
一个妖娆妩媚,满肚子坏水,却陪她度过了最艰难的青春期。
一个天真单纯,生活不能自理,温暖了她原本冰冷的性子。
从大一入学,到后来一起合租,再到捡回苏唐。
他就像是一根绳子,把三个本来可能会因为毕业、工作而渐行渐远的人,死死的绑在了一起。
这几年,她们经历了太多。
这份情感,早就超过了普通的朋友。
「你们知道我的情况。」
艾娴的声音没了刚才的强势,只剩下一种经历过沉淀后的感性。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有些飘忽,仿佛穿透了时光。
父母无休止的争吵,父亲摔门而去的背影,母亲的怒骂。
看到了那个曾经在父母争吵声中,冷着脸躲在自己房间里的小女孩。
最后,那个家散了,变成了两本离婚证,变成了两个各自组建的新家庭。
「我见过婚姻最丑陋的样子,见过曾经相爱的人如何变得面目可憎,见过一个家是如何分崩离析的。」
艾娴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流连:「所以我很珍惜我现在有的一切,这间公寓,这张沙发,苏唐,你们。」
「放心吧。」
林伊伸手拍了拍艾娴冰凉的手背,声音难得的温柔:「祸害遗千年,我肯定要折磨你一辈子的。」
「我有一个很贪心的愿望。」
艾娴看着她们,一字一顿:「我不想再看到任何人收拾行李离开,也不想再看到任何一个房间空下来,哪怕只是暂时的。」
「我希望,锦绣江南能够永远都在,我们四个人…永远不要经历分别和争吵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