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夏可可的聚会

第231章 夏可可的聚会

沈欣怡背靠着冰冷的房门,坐在地上哭了很久,直到眼泪流干,只剩下一种麻木的空洞。

她撑着地面,慢慢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到房间角落那个简陋的梳妆台前。

镜子是房东留下的,边框有些老旧,镜面也略显模糊。但足够映出她此刻的模样。

沈欣怡怔怔地看着镜中的自己。

不过短短数月,镜中的人却仿佛苍老了十岁。

曾经精心打理、一丝不苟的发型早已失去光泽,随意地披散在肩头,发尾甚至有些干枯分叉。

皮肤不再有过去那种水润透亮的光泽,显得黯淡无光,眼下是浓重的、用廉价遮瑕膏也难以完全掩盖的乌青。

法令纹似乎加深了,嘴角也微微下垂,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疲惫和苦涩。

最刺眼的是眼角的细纹,在昏黄的灯光下,清晰可见。

她有多久没有好好照过镜子了?

又有多久,没有像以前那样,从容不迫地去美容院,享受那些动辄几千、上万的护理了?

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曾几何时,去「水云间」做一次全身SPA和面部护理,对她来说就像吃饭喝水一样平常。

美容顾问会根据她的状态为她定制最昂贵的项目,进口的精华,顶级的手法。

她躺在私密的房间里,听着舒缓的音乐,享受着专业人士的服侍,闭目养神,从不为价格皱眉。

护肤品的瓶瓶罐罐摆满了她宽敞明亮的浴室,每一瓶都价值不菲。

她甚至还有自己的私人形象顾问,定期为她购置当季新品,确保她每次出现在公众场合都光彩照人,无懈可击。

钱?那时候的她,似乎从未真正为「钱」发过愁。

天辰集团如日中天,她是受人艳羡的女总裁,是陆天辰捧在手心的妻子。

花钱,对她而言,只是一种维持体面、取悦自己的方式,甚至是一种习惯。

如今呢?

她看着梳妆台上寥寥几样东西:一瓶超市开架货的保湿水,一支平价洗面奶,一支用到见底的口红,还有一盒廉价的散粉。

这就是她现在全部的「行头」。

上次路过商场,看到以前常去的专柜推出新品,她甚至不敢多看一眼价格牌。

做一次最基础的面部清洁,对她来说都成了需要犹豫的「奢侈」。

巨大的落差感像冰冷的潮水,再次将她淹没。

不仅仅是物质的匮乏,更是那种从云端跌落、连最基本体面都难以维持的屈辱感。

曾经的她,是人群的焦点,是被人仰望和模仿的对象。

而现在的她,是面试官眼中「品德有亏」的失败者,是路上需要戴口罩遮掩的「过街老鼠」,是连自己都快要认不出的、憔悴落魄的中年女人。

「呵……」 沈欣怡对着镜子,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手指轻轻抚过眼角的细纹。

她想起母亲和弟弟的话,去那个负心汉的沈氏集团上班,将他的一切夺过来?

重新站上高处?

把那些羞辱她的人踩在脚下?

这个念头在刚才的愤怒和屈辱驱使下,曾让她心动。

可看着镜中这个连自己都快不认识的、被生活磋磨得失去光彩的女人,她又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就凭现在的她吗?

拿什么去争?

去斗?

沈万千的心思是什么样她抓不到,而那个徐艳那个心机深沉的女人,还有沈氏集团里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以她现在的名声,凭什么?

迷茫、无助、自我怀疑,交织着不甘和恨意,在她心中剧烈翻腾。

就在这时,搁在梳妆台上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刺耳的铃声打破了房间里的死寂。

沈欣怡被惊得回过神来,看向屏幕。来电显示的名字让她微微一怔——夏可可。

这个名字,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刺了她一下,带来一丝混合着愧疚和怀念的复杂情绪。

夏可可是她曾经的助理,也是她曾经关系最亲密、无话不谈的闺蜜。

夏可可对她来说是又是闺蜜又是同事,在她创业初期和天辰集团上升期,帮了她很多忙,两人不仅是上下级,更是可以分享心事、一起逛街、一起吐槽的姐妹。

然而,一切的改变,始于顾泽的出现。

当她和顾泽的关系暧昧时,当她让顾泽当公司副总裁时,她被顾泽所欺骗。

为了他让夏可可离开了公司。

越想越觉得当初的自己怎么就那么傻,那么笨。

夏可可虽然是拜金了些,人总有优缺点,但是对她倒是真可以。

她记得夏可可离开时那双通红的、充满了震惊、失望和不解的眼睛,也记得自己当时强作镇定、实则心虚的回避。

从那以后,她们就很少联系了。

在她破产离婚后,夏可可还尝试给她发过几次信息,问她过得好不好,后来大概也心冷了,渐渐没了音讯。

沈欣怡沉浸在和顾泽扭曲的关系以及后来公司的一堆烂摊子里,也刻意不去想这件事,仿佛只要不想,那份愧疚就不存在。

破产、离婚、声名狼藉之后,她更觉得没脸联系任何过去的朋友,尤其是夏可可。

她怎么会突然打电话来?

沈欣怡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心跳有些加快。

是听说她现在的落魄,来看笑话的?还是……别的什么?

犹豫了几秒,电话锲而不舍地响着,仿佛在催促她面对。

沈欣怡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将手机放到耳边,声音因为刚才的哭泣和紧张而有些沙哑:「喂,可可?」

「欣怡!」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熟悉、清脆,带着明显惊喜和热情的女声,是夏可可,听起来心情很不错,

「哎呀,可算接电话了!我还以为你换号码了呢!」

听到夏可可一如既往开朗的声音,沈欣怡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些,但愧疚感更甚。

她勉强笑了笑:「没有,还是老号码。可可,好久没联系了,你……最近好吗?」

「我挺好的呀!」 夏可可的声音充满活力,

「就是忙了点。对了,你怎么样?网上的那些……你也别多想,时间久了大家就都忘记了?」

她的语气变得小心翼翼,带着关心,但并没有沈欣怡预想中的嘲讽或幸灾乐祸。

沈欣怡喉咙一哽,鼻子又有些发酸。

她没想到,在自己众叛亲离、人人避之不及的时候,这个被她曾经「开除」的闺蜜,打来电话的第一句是关心。

「我……我还好。」 沈欣怡含糊地说,不想在电话里多谈自己的狼狈,「就是……在重新开始。」

「嗯,我懂,我都听说了些。」 夏可可体贴地没有追问,语气依然轻快,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重要的是向前看。欣怡,你那么有能力,一定没问题的!」

这种毫无保留的信任和鼓励,让沈欣怡眼眶再次湿润。她低低「嗯」了一声。

「对了,我打电话给你,是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夏可可的语气重新变得欢快起来,带着一丝甜蜜和羞涩,「我交男朋友啦!而且……我们打算订婚了!」

「真的?」 沈欣怡有些意外,但真心为夏可可感到高兴。

夏可可之前感情路也不太顺,能遇到良缘是好事。「恭喜你啊,可可!对方是做什么的?对你好吗?」

「他对我很好!」 夏可可的声音里洋溢着幸福,

「是个工程师,人很踏实,对我也很细心。我们计划下个月先办个小型的订婚宴,就请一些最亲近的朋友和家人。」

「那太好了,恭喜你们!」 沈欣怡由衷地说。

「所以呀,」 夏可可话锋一转,语气带着期待和不容拒绝的亲昵,

「明天晚上,我在『月色』餐厅订了个包厢,请了几个咱们以前玩得好的姐妹,还有他几个朋友,算是先小范围聚聚,正式把他介绍给大家认识。

欣怡,你可一定要来啊!好久没见你了,特别想你!她们几个也都念叨你呢!」

「明天晚上?『月色』餐厅?」 沈欣怡愣住了。

『月色』是港城一家颇有名气的中高档餐厅,消费不菲。更重要的是,夏可可邀请的,是「以前玩得好的姐妹」。

那些都是她风光时围绕在她身边的姐妹、闺蜜,或者像夏可可一样能力出众的职场女性。

自从她出事,这些人早就从她的世界里消失了,社交动态下连个点赞都没有。

现在让她去参加这样的聚会?

以她现在这副模样,穿着廉价的衣服,用着开架的化妆品,带着一身「破产弃妇」、「眼瞎渣男」的骂名,去面对那些曾经或许羡慕、或许巴结、如今可能等着看笑话的「姐妹」?

巨大的难堪和自卑瞬间攫住了她。

她几乎能想象到那些或惊讶、或怜悯、或暗含嘲讽的目光,能听到那些或许表面客气、背后却窃窃私语的议论。

「我……我明天可能……」 沈欣怡本能地想拒绝,找借口推脱。

「哎呀,不许说不!」 夏可可似乎猜到了她的心思,语气变得更加坚决,甚至带上了点撒娇和埋怨,

「欣怡,你是不是还把我当外人?还生我以前的气?我知道过去有些事……但我从来没怪过你。

真的!这次聚会,我就是想你了,想见见你,把我的幸福分享给你。你可不能不来!不然我真生气了!」

夏可可的话说得情真意切,带着不容置疑的期待,也将沈欣怡「还生以前的气」这个由头堵了回来。

她如果坚持不去,倒显得她小气,还在计较过去,或者……是心虚,是没脸见人。

沈欣怡握着手机,指尖微微发凉。

去,意味着要将自己最不堪的一面,暴露在昔日的熟人面前,接受可能的风刀霜剑。

不去,或许能暂时逃避,但也意味着切断这唯一主动伸向她的、带着善意的橄榄枝,也显得自己更加懦弱和封闭。

镜中的女人,眼神挣扎。

去吧,沈欣怡。

一个声音在心底响起。

你不是不甘心吗?不是恨那些落井下石的人吗?

难道你要一直像只老鼠一样躲在这个破屋子里,连见人的勇气都没有?

夏可可还愿意邀请你,说明不是所有人都那么势利。

去看看,去面对。最坏,也不过是再受一次羞辱。但至少,你走出了这一步。

或许……这也是一个机会。看看如今,还有谁,是真心,谁是假意。

沉默了几秒钟,在夏可可忍不住要再次催促时,沈欣怡终于听到了自己有些干涩的声音:「好,可可。明天晚上,『月色』餐厅是吗?我一定到。」

「太好了!」 夏可可高兴地欢呼起来,「那就这么说定了!晚上七点,别忘了哦!我把包厢号发你微信!明天见,一定要来啊!」

「嗯,明天见。」 沈欣怡挂了电话。

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她看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又抬头看向镜中那个神色复杂的自己。

明天晚上……「月色」餐厅……昔日的姐妹圈……

她缓缓抬手,再次抚摸自己的脸颊。皱纹,黯淡的皮肤,憔悴的神色……明天,她将以这样一副面目,去参加夏可可的订婚预热宴。

一股混合着紧张、羞耻、以及一丝破罐子破摔般的决绝情绪,涌上心头。

去就去吧。沈欣怡,你还能失去什么?大不了,就是再丢一次人。

但心底深处,那被夏可可这通电话意外点燃的、一丝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的火苗,却在悄悄摇曳。

那是对过去某种「正常」社交生活的遥远记忆,是对「被需要」、「被记得」的一丝慰藉,或许,也掺杂着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对「或许情况没那么糟」的渺茫希望。

她打开衣柜,里面挂着寥寥几件衣服,都是些过时或廉价的款式。

她一件件看过去,眉头越皱越紧。明天,穿什么去?

随便吧,如今的她身份,地位都没了,一个公司的前台都能羞辱自己,她还有什么必要去要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