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三年前的碎片
「三年前的海外项目…」他重复着这几个字，「所以，你和沈晴是朋友吗？」
程雪闻言，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个混合着欣赏与庆幸的复杂弧度，那声音清冷依旧，却带着几分回味：「朋友谈不上，我们甚至可以说，差一点就成了商业战场上的仇人。」
顾辰的眉头瞬间蹙紧，这个答案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他原以为她们之间最多只是萍水相逢的商业伙伴关系，却没想到会是这样一种紧张的对立状态。
「仇人？」
「嗯，」程雪的目光投向远处氤氲的温泉水汽，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之中，「三年前，我还在国内一家知名的投资机构任职，当时我们公司正在全球范围内寻找有潜力的新能源项目，而沈晴在澳洲负责的那个项目，正好进入了我们的最终考察名单。我就是那次考察团的负责人之一，专门飞到悉尼和他们团队进行接洽。」
她的叙述很平静，就像在复盘一个普通的商业案例，但顾辰却从中听出了惊涛骇浪。他一直以为，沈晴毕业后就跟着魏景远走高飞，过上了他想象中那种纸醉金迷、双宿双飞的生活，却从未想过，她竟然是在异国他乡，独当一面地负责着一个能够吸引国内顶尖投资机构目光的重要项目。
「那段时间，沈晴就是我们最主要的接洽人，所有关于项目的数据、前景分析、技术细节，几乎都是她一个人在跟我们整个团队沟通。」程雪的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专业人士对另一个专业人士的认可，「说实话，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像她那样年轻，却拥有如此强大业务能力的女性。逻辑清晰，表达精准，对项目的每一个细节都了如指掌，而且精力旺盛得可怕。」
顾辰听到这里，心中那个模糊的、被嫉妒和怨恨扭曲了的沈晴形象，开始出现了一丝裂痕。他忍不住追问道：「所以，她给你留下的印象很深？」
「非常深。」程雪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她推了推鼻梁上的无框眼镜，镜片反射着灯笼的光，让她那双锐利的眼睛显得更加深邃，「深到我回国后，还特意研究过她的履历。一个刚刚毕业不到半年的商学院学生，能把一个结构如此复杂的新能源项目梳理得如此清晰，并且能独自面对我们这些经验丰富的投资人的轮番诘问而毫不怯场，这已经不能简单地用『优秀』来形容了。」
她似乎想起了什么有趣的细节，嘴角微微上扬：「我记得很清楚，当时我们团队里有个以挑剔和毒舌著称的技术顾问，他最喜欢在细节问题上刁难项目方，但每一次，沈晴都能用精准的数据和严谨的逻辑，把他问得哑口无言。好几次会议结束，我们那个技术顾问都私下跟我感叹，说这个小姑娘的脑子简直就是一台超级计算机。」
顾辰安静地听着，他感觉自己正在认识一个完全陌生的沈晴。那个在他记忆里，只会在魏景面前展露脆弱、会因为一点小事就闹脾气的女孩，在另一个人的描述中，竟然是一个如此强大、如此专业、甚至可以说是光芒万丈的职场女战士。
「那段时间，为了争取我们的投资，她几乎是以一种燃烧生命的方式在工作。」程雪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也带着一丝后怕，「我记得有整整一周的时间，我们每天的会议都开到深夜两三点，她一个人要对接我们技术、财务、法务三个小组。白天她要去跟进项目的现场进度，晚上就要熬夜根据我们的要求修改商业计划书。第二天早上九点，她又能准时出现在会议室，妆容精致，精神饱满，手里拿着一份全新的、几乎是推倒重来的方案，仿佛前一天晚上熬夜到凌晨的人根本不是她。」
「她…一直都这样吗？」顾辰的声音有些干涩。
「至少在我们接触的那一个月里，她每天都是这样。我几乎没见过她有任何私人时间，连吃饭的时候，她都在抓紧每一分每一秒跟我们团队的人沟通，试图说服我们。有一次，我们老板都于心不忍，劝她先去休息一下，但她只是笑着说『没关系，项目要紧』。」程雪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我当时就在想，支撑这个女孩如此拼命的，到底是什么？是野心，还是别的什么？」
顾辰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远处黑暗中闪烁的灯火，脑海中却翻江倒海。他想起了沈晴刚找到他时那副憔悴落魄的样子，想起了她蜷缩在画室角落里喝着热牛奶的场景，想起了她小心翼翼地记下每一笔开销的模样。那个时候，他以为她所有的苦难都源于被魏景欺骗了感情和金钱，却从未想过，在那之前，她竟然也曾那样拼尽全力地为了一个所谓的「事业」而燃烧自己。
「那…你们后来为什么没有投资？」他终于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
程雪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庆幸的表情，她呼出一口气，仿佛在为当初那个明智的决定而感到后怕：「因为我们最终发现，那个项目虽然在技术概念上很前沿，但它的商业模式存在一个致命的漏洞，而且…它的核心团队里，除了沈晴之外，其他几个人都显得过于浮躁和急功近利，尤其是那个名义上的创始人，魏景。」
听到这个名字，顾辰的身体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那个魏景，虽然表面上看起来风度翩翩，很会包装自己，但在几次深入的接触后，我们老板敏锐地察觉到，这个人对项目的技术细节一问三不知，满口都是资本运作和未来估值，像个投机者，而不是一个踏实的创业者。」程雪的语气变得有些不屑，「一个团队的灵魂人物出了问题，那这个项目就基本可以宣告死刑了。所以，尽管我们非常欣赏沈晴的能力，但最终还是选择了放弃。」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顾辰，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现在想来，幸亏我们撤得早。我后来听澳洲那边的朋友说，就在我们撤出后不到三个月，那个项目就彻底暴雷了，资金链断裂，创始人卷款跑路，留下了一堆烂摊子。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听到过关于沈晴的消息了，直到今天在这里遇到她。」
「所以…你刚才说差点成为仇人，就是因为这个项目？」顾辰终于明白了。
「对，」程雪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释然，「如果当时我们真的投了那笔钱，最后血本无归，那我和她，可能就真的只能在法庭上见了。不过现在看来，她也是那个骗局的受害者，甚至可能…是最大的受害者。」
温泉区的水汽氤氲，将远处的山景和近处的亭台楼阁都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程雪镜片后的那双眼睛，此刻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明锐利。她看着顾辰那张写满了震惊与困惑的脸，微微一笑：「怎么？你这位现任男朋友，还需要通过我这个只见过她一个月的『外人』，来了解你女朋友的过去吗？」
顾辰被她这句话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他张了张嘴，感觉任何辩解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最终只能有些狼狈地移开视线，声音也低了下去：「倒也不是…只是，她很少跟我提起那几年的事情。」
「明明付出了那么多努力，最后却落得那样一个一败涂地的结局，换做是谁，恐怕都羞于启齿吧。」程雪的语气里没有同情，更多的是一种基于人性的客观分析，她看着远处在池子里嬉戏的游客，目光悠远，「不过说真的，三年前的她，可从来没有露出过今天这般模样。」
「啥？」顾辰下意识地反问，完全没跟上她跳跃的思绪。
程雪终于收回了目光，转过头，用一种看傻子般的无语表情上下打量着他，一阵无语，她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无奈：「我说的，就是她现在这副被爱情滋养得容光焕发的样子，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被宠爱着的松弛感和幸福感。三年前的她可完全不是这个状态，那时候的她，就像一根绷得紧紧的琴弦，随时都可能断裂，眼里只有项目、数据和目标，像一架精密但没有感情的战斗机器。」
顾辰感觉自己像是被程雪那双锐利的眼睛彻底看穿了，从里到外，无所遁形。这个女人的洞察力简直可怕，三言两语就将他内心那点纠结和困惑剖析得一清二楚，还顺便给沈晴现在的状态下了一个精准的定义——被爱情滋养。这个词让他心头一跳，有种被当场抓包的尴尬。他不能再让她继续说下去了，否则自己的底裤都要被扒干净了。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强行将话题从自己身上引开，脸上挤出一个自以为很自然的八卦笑容，「不说这个了。我倒是比较好奇，程姐你…你是怎么看上我们家瘦猴的？我这兄弟虽然人不错，但跟你比起来，这画风…确实有点不搭啊。」
这个问题有效打破了程雪脸上那副云淡风轻的从容。只见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红晕，那红色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粉。她下意识地推了推眼镜，眼神也开始有些飘忽，不敢再直视顾辰，原本清冷干练的声音也变得有些结巴：「这…这关你什么事！我们…我们之间的事，用不着你来操心！」
说完，她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转过身，踩着池边的石板路快步朝更衣室的方向走去，那背影虽然依旧挺拔，却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慌乱，与刚才那个指点江山、运筹帷幄的女王形象判若两人。
顾辰看着程雪那狼狈逃窜的背影，心中涌起一阵报复成功的快感，但这种快感并没有持续太久。他转过身，准备回到自己刚才泡着的那个池角，却在转身的瞬间，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只见沈晴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了他身后不远处，正双手抱胸，歪着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她那头烫成大波浪的长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几缕调皮的发丝贴在光洁的脸颊上，水珠顺着她优美的锁骨曲线缓缓滑落，最终隐没在那片被湖蓝色泳衣包裹着的、起伏饱满的雪白之中。水汽蒸腾中，她的眼神显得格外水润，也格外…危险。
「跟程大美女聊得真好呢……」她开口了，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幽怨味道，就像一杯陈年的老醋，隔着老远都能闻到那股酸味儿，「在背后蛐蛐我？」
顾辰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他看着沈晴那副「我很不高兴，快来哄我」的表情，头皮一阵发麻。
「怎么？想了解我，怎么不来直接问我呢？」沈晴迈着优雅的步子，缓缓向他走近，高挑的身材在水中摇曳生姿，每一步都像踩在他的心尖上，
「还是说…你根本就不信任我，觉得我自己说出来的都是谎话，只有从别人口中听到的，才是真相？」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柔软的刀子，精准地剖开了他内心所有的伪装和挣扎。顾辰感觉自己的脸颊有些发烫，他确实心虚，因为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戳中了他的心思。但他不能承认，男人的尊严让他必须强行撑住场面。
他深吸一口气，迎着她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眸，强行让自己的气场变得镇定而强大起来，嘴角甚至勾起一个带着几分霸道意味的冷笑：「我就是随便聊聊，怎么了？我跟谁说话，聊什么内容，还需要向你报备吗？你还敢管我？」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充满了大男子主义的威慑力，换做任何一个普通的女孩子，恐怕早就被这气场吓得不敢说话了。但沈晴不是普通的女孩子。她听完这番话，非但没有被吓到，反而「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清脆悦耳，像山谷里回荡的风铃。
她笑得前仰后合，胸前那片饱满的雪白也随之剧烈地颤动着，看得顾辰眼皮直跳。他完全没想到自己这蓄力已久、自以为气势十足的「反击」，竟然换来了这样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反应。
「你笑什么？」他皱起眉头，感觉自己的威严受到了严重的挑衅。
沈晴好不容易才止住笑，她抬起头，那双笑出了泪花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眼中满是藏不住的喜悦和甜蜜：「我笑你可爱啊，顾辰。你这副明明心虚得要命，却还要硬撑着装霸道的样子，真的太可爱了。」
她知道，他愿意去打听她的过去，这本身就是一种在乎的表现。有些话，通过程雪这个客观的第三方说出来，远比她自己声泪俱下地辩解要可信得多。这个男人，正在用他自己的方式，一点点地靠近她，了解她，接纳她。这让她如何能不开心？
不等顾辰反应过来，沈晴忽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然后不容分说地拉着他就往岸上走。温热的泉水从他们身上滑落，在石板路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你干什么？」顾辰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有些懵。
沈晴没有回答，只是拉着他，径直朝他们那个「蜜月温泉房」的方向走去。她转过头，冲他露出了一个既妩媚又带着几分命令意味的笑容，那双水润的眼眸里燃烧着炽热的火焰，声音也变得低沉而暧昧：
「走，回房间。你不是想了解我吗？我今天就让你…从里到外，从过去到现在，彻彻底底地了解个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