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沈晴的父母
赛里木湖的夜风裹挟着雪山的凉意,拍打在房车的玻璃窗上,发出轻微的震颤声。车内暖黄色的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射在柔软的地毯上。
顾辰手里拿着那份烫金的婚礼流程单,眉头微蹙,指尖在「女方父母致辞」那一栏上反复摩挲,犹豫了许久,终究还是开了口。
「晴晴,我知道你不爱听这个。」顾辰抬起头,目光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但……毕竟是婚礼。一辈子就这一次的大事,真的不通知叔叔阿姨一声吗?哪怕……哪怕只是发个请柬,来不来是他们的事,礼数咱们得周全,省得以后落人口实,也怕你将来……留遗憾。」
沈晴正盘腿坐在沙发上修剪着指甲,闻言动作微微一顿,随即发出「咔嚓」一声脆响。她吹了吹指尖的碎屑,抬起眼皮,神色淡然得仿佛在听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八卦。
「顾辰,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太理想主义了。」沈晴放下指甲刀,拿起桌上的手机,在手里转了两圈,「半个月了,你念叨这件事不下十次。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想让我得到所谓的『父母祝福』。但有些东西,不是你想要就能有的。」
「可是……」顾辰还想再劝,「毕竟血浓于水……」
「行。」沈晴打断了他,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冷彻的清醒,「既然你不死心,那咱们就做个实验。我不说话,你听着就好。如果打完这两个电话,你还坚持要请他们,那我绝无二话,立马派车去接。」
顾辰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这……这好吗?我是不是该回避一下?」
「不用。你是我的丈夫,我有义务让你了解我原生家庭的真实状况。」沈晴说着,已经拨通了第一个号码,备注是「爸」。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听筒里传来了嘈杂的麻将声,哗啦啦的洗牌声震耳欲聋,中间夹杂着男男女女的调笑和吆喝。
「喂?谁啊?大晚上的!」一个粗哑的男声不耐烦地吼道,「快点说!老子这把清一色呢!」
「爸,是我,沈晴。」沈晴的声音平稳得像是在跟一个陌生客户通电话。
电话那头明显的愣了一下,麻将声似乎都小了一些。过了几秒,声音变了调,透着一股子虚伪的热情和警惕:「哟,是晴晴啊?怎么想起来给爸打电话了?你在国外……那个,事情处理得怎么样了?没惹什么麻烦吧?」
他没问她过得好不好,第一句就是问有没有麻烦。
「我回国了。」沈晴看着顾辰,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爸,我要结婚了。日子定在下个月,在新疆。」
「结婚?」那边的声音瞬间拔高,紧接着是一阵慌乱的杂音,像是碰倒了什么东西,「你怎么回国了?不是……你那个债……那个事儿都平了?你现在结婚……男方知道你的情况吗?彩礼给了多少?」
他连珠炮似的问着,语气里没有半分喜悦,全是算计和恐慌。
「债还在还。」沈晴撒了个谎,语气淡淡的,「男方不介意。我想问问您,婚礼您能来吗?」
「哎哟!这……这怎么来啊!」电话那头立刻叫了起来,语气夸张得像是被踩了尾巴,「晴晴啊,不是爸不疼你。你也知道,爸这刚重组家庭,你阿姨管得严,家里那点钱都压在理财里了,路费都凑不齐啊。再说了,你这……你这身上背着那么多债,万一那些债主追到婚礼上,爸这老脸往哪儿搁?你阿姨知道了还不得跟我闹离婚?」
背景里传来一个女人尖利的催促声:「老沈!快点出牌!磨蹭什么呢!」
「哎哎,来了来了!」沈晴的老爸如蒙大赦,对着电话匆匆说道,「晴晴啊,爸这儿真走不开。你结婚是好事,爸心里祝福你。那个……你也别怪爸狠心,咱们各过各的,互不打扰挺好。要是没什么事我就挂了啊,话费挺贵的。」
「嘟——嘟——」
电话断了。从接通到挂断,不到两分钟。
顾辰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还没等他发出声音,沈晴已经拨通了第二个号码。
这次接得很快,背景里是震耳欲聋的广场舞音乐。
「喂?哪位?」
「妈,是我。」
「沈晴?」那个女人的声音瞬间尖利起来,像是被针扎了一样,「你还有脸给我打电话?你是不是又缺钱了?我告诉你,我没钱!一分钱都没有!你那个死鬼老爹当年把家产都败光了,我现在这点退休金还不够我自己买药吃的!」
「妈,我要结婚了。」沈晴打断了她的咆哮。
「结婚?跟谁结?哪个倒霉蛋敢娶你?」王秀芳冷笑一声,语气刻薄至极,「你别是想骗我的份子钱吧?我可听说了,你在国外欠了一屁股债,现在是不是混不下去了想回来啃老?我告诉你,门儿都没有!你别想把那些烂账算到我头上!当初你出国我就说了,以后你是死是活跟我没关系!别来烦我!」
「嘟——」
这次挂得更快,连句客套话都没有。
房间里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加湿器喷出的白雾在空气中缓缓消散。
沈晴放下手机,屏幕的光渐渐暗下去,映出她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她抬起头,看着对面已经彻底沉默的顾辰,摊了摊手。
「你看到了。」她语气轻松,「这就是我的父母。这就是你要的『礼数』。」
顾辰深吸了一口气,眉头紧紧锁在一起。他虽然早就知道沈晴原生家庭不幸,但亲耳听到这种毫无人性的对话,还是让他感到一阵生理性的不适。他没有愤怒地拍桌子,也没有说什么「他们怎么能这样」的废话。
作为一个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了几年的成年人,他听懂了那些话背后的潜台词——恐惧、自私,以及急于撇清关系的冷酷。
「好吧。」顾辰点了点头,声音低沉而有力,「我明白了。」
他没有再劝,也没有表现出过度的同情。他只是站起身,走到沈晴身边,伸手握住了她有些冰凉的手指,紧紧地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里。
「对不起。」他说,「是我强人所难了。」
「不用道歉。」沈晴反握住他的手,拉着他在沙发上坐下,脸上反而露出了一丝释然的笑意,「其实,我应该谢谢你。如果不是你非要让我打这两个电话,我也许心里还会有一点点幻想。现在好了,彻底死心了。」
她靠在顾辰的肩膀上,看着窗外湛蓝的湖水,声音轻柔而冷静,开始讲述那个被她尘封已久的秘密。
「顾辰,你知道吗?其实当年魏景那个项目暴雷的时候,我第一时间就给他们打过电话。那时候我还没完全绝望,我想着,哪怕他们没钱,哪怕只是安慰我两句也好。」
「但是你知道他们做了什么吗?」沈晴轻笑一声,那笑意不达眼底,「他们听说我在国外欠了巨款,第一反应不是问我安不安全,而是连夜拿着我的身份证复印件和户口本——那时候我还没迁出户口——去好几家小贷公司,以我的名义又贷了五十万。理由是『女儿在国外做大生意急需周转』。」
顾辰的手猛地一颤,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他们拿了那笔钱,一人一半,火速办了离婚手续,把房子卖了变现,然后各自找了新老伴,过起了滋润的小日子。在他们眼里,反正我已经背了一千万的债,再多背五十万也无所谓,这叫『废物利用』,算是榨干我最后一点价值,给他们自己留点养老钱。」
「所以啊,」沈晴抬起头,伸出手抚平顾辰眉心的褶皱,语气里透着一种看透世事的通透,「他们不是不爱我,他们只是更爱钱,更爱自己。在他们看来,我和他们之间,早就不是亲人关系了,而是一笔已经『坏账核销』的生意。」
「现在我如果告诉他们我身价上亿,你信不信,他们明天就会坐飞机出现在这里,哭着喊着说当初是不得已,然后像吸血鬼一样扑上来,不把我们吸干绝不松口?」
顾辰听着这些话,只觉得心口像是被压了一块大石头。他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柔弱、实则内心强大到可怕的女人,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疼惜和敬佩。
「我信。」顾辰沉声说道,「这种人,做得出来。」
「所以,不用觉得遗憾。」沈晴笑了笑,眼神清澈,「那五十万,就当是我买断了这段亲情。交易已经结束了,货银两讫。现在的我,是全新的,是只属于你的。我们的婚礼,不需要那些虚情假意的观众,有晓晓,有林悦,有你,就足够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大大地伸了个懒腰,仿佛把身上最后一点沉重的枷锁也甩掉了。
「顾辰,你看这湖水多蓝啊。咱们是来结婚的,是来高兴的。那些不重要的人,就让他们烂在通讯录的黑名单里吧。」
顾辰看着她的背影,阳光洒在她的发丝上,泛着金色的光圈。他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颈窝处。
「好。」他在她耳边轻声说道,「听你的。咱们过咱们的日子,谁也别想来添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