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抽一支消消火
王力恭恭敬敬地又上前了一步，身体微微前倾，大气都不敢出。
林序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指，精准地落在合同的纸页上。
「这一块，」他的声音平静，「关于付款方式，『按约定支付』？『约定』是什么？
是季度结算还是月度付清？是承兑汇票还是现金转账？
务必要写清楚，白纸黑字，哪怕是合作了十年的老客户，也绝不能用这种模棱两可的字眼敷衍了事。
这是底线，也是对双方的尊重。」
「还有这里，」他的指尖又移到另一段，
「违约责任这一块，写得过于笼统，『如一方违约，应承担相应责任』。什么是『相应』？
是赔一万，还是赔一百万？一旦出现问题，对方如果赖账，我们连追究责任的依据都站不住脚，等于一张废纸！」
「赔偿金额后面，应详细注明赔偿范围，包括但不限于直接经济损失、预期利益损失、以及因此产生的诉讼费、律师费等所有衍生费用。每一个字，都要经得起推敲。」
短短一分钟之内，林序便精准地指出了三处致命问题。
王力的眉头早已拧成了一个疙瘩，他一边认真查看，一边如同小鸡啄米般不断点头，冷汗顺着鬓角悄然滑落。
他感觉自己像个在考场上被老师当众指出所有错误的小学生，无地自容。
「对不起，林总，给您添麻烦了，都是我们工作上的疏忽，我……我现在就拿回去改！」
王力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林序「啪」的一声将合同合上，递到王力的手里。
「王主管，拟定合同的技术不难，难的是拟定合同的心。」
林序的语气依旧认真，眼神锐利如鹰，
「一份合同的签署，不只是确定两家公司相互合作，它更是彼此信任的基石。
合同上的每一个条款，都必须像钢铁一样明确，绝对不能有半点马虎。这关乎的，是公司的命脉。」
说话的时候，林序一脸的严肃，那份气场让王力紧张的脑门上冒出了豆大的汗珠。
「好的，林总，我明白了！我这就回去，立刻修改！」
王力几乎是双手接过那份合同。
「好，」林序给了他一个明确的时间节点，「三天之内，修改完毕，然后送给我审批。」
此刻，王力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儿上，可面对林序不容置疑的指令，他除了不断点头答应，别无他法。
走出办公室，王力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双腿竟有些发软，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山大的感觉将他紧紧包裹。
以前，拟定合同都是这个流程，将合同拟好送到之前的老总面前，他总是大笔一挥，利索地签字，从来不会挑什么毛病。
现在可好，林序居然认真到这种吹毛求疵的地步！
看来，这份合同怕是要从头到尾重做了。
王力一边失魂落魄地往前走，一边低头琢磨，这个林序，还真是一个较真到可怕的年轻人。
从总裁办公室出去以后到下班，王力一直是心不在焉的状态，脑子里全是林序那张冷峻的脸和合同上那些刺眼的「漏洞」。
偏偏回到家以后，眼前的一幕又像一根导火索，瞬间让他不满。
防盗门大敞着。
鞋子歪七扭八地扔在一旁，像一堆被遗弃的垃圾。
还没有往前走几步，一股呛鼻子的烟味便扑面而来，熏得王力直咳嗽。
客厅的沙发上。
他的宝贝儿子王勇，正翘着二郎腿，吞云吐雾，脚边的地毯上，烟灰撒得到处都是，一片狼藉。
眼前这一幕，瞬间让王力在办公室里压抑了一整天的火气，轰然爆发！
「王勇！你他娘的怎么回事！」
王力几乎是吼出来的，「把家当成酒店了是不是？大门就这样敞开着，你是想招贼，还是嫌家里东西太多想送人？」
「还有你面前就有烟灰缸，你眼瞎了？为什么把烟灰掸得到处都是，这是嫌地毯新鲜，偏要给它烫出几个窟窿来是不是？」
「还有玄关那边的钥匙！我给你买的钥匙挂件是摆设吗？
明明有地方放，你扔得满地都是，下次找不到钥匙了，又开始在家里大呼小叫，怨天尤人！」
把该说的全都说了一遍，王力依然觉得胸口的恶气难消。
这时，他才看清儿子那张脸——鼻青脸肿，嘴角还带着淤青。
王力「砰」的一声将公文包砸在地上，怒火更盛：
「你看看你！哪里有一点学生的样子！头发染得跟鸡毛掸子似的，整天烟不离口，吊儿郎当！
你这样走出去，我都替你丢人！说，你是不是又出去跟人打架了？」
王力骂得唾沫横飞，沙发上抽烟的王勇却一直没有还口，只是默默地听着，眼神阴沉。
等到王力的怒吼声渐歇，王勇才使劲吸了吸鼻子，将烟头狠狠地摁灭在烟灰缸里。
「爸，」他抬起头，声音沙哑，「我让人欺负了。看我的脸你就看出来了吧？我……我被人打了。」
王力浑身一震，震惊地看着面前的儿子，随即，一股更为猛烈的怒火从心底升腾起来，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烧成灰烬。
「开什么玩笑！」
王力的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变调，「在苏杭市，谁敢动你？」
剩下的话王力没有说出来，但那股子傲气却溢于言表。
在苏杭市，他王力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寻常人，根本坐不到陈家公司主管的位置。
因为陈家的业务关系，再加上自己的职位所在，王力几乎跟所有大公司的人都有联络。
而大伙也都知道他有个宝贝儿子叫王勇，所以，即便王勇在外面惹了点小事，大家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在他的面子上，能不动手就不动手。
而现在，他儿子居然被人打了！
而且是打得鼻青脸肿！
这还了得？
这简直是在打他王力的脸！
「是哪个不长眼的？叫什么名字？」
再次问话的时候，王力的语气已经掺杂了一丝阴鸷的严厉。
王勇摇了摇头，脸上闪过一丝屈辱：「我不知道他叫什么。」
「真是个废物！」王力气得差点背过气，「被人打成这个样子，你居然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
王力还想接着往下骂，王勇却猛地抬起头，直接开口将他的话打断：
「我真不知道那人是谁！他不是我们学校的，就是个陌生人！」
看着儿子垂头丧气又愤怒的样子，王力心头一软，又是一阵心疼。
「行了，不知道就不知道吧，」
他压下火气，沉声说道，「跟我说说是怎么回事，把细节告诉我，剩下的事情你不要管了，我让人去调查，给你讨个公道！」
「爸！」
王勇的眼中瞬间迸发出复仇的火焰，他咬牙切齿，
「你一定要帮我报仇！他们怎么打我的，你一定要怎么打回去！我要让他们十倍奉还！」
王力听完，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
「光是打回去就可以了？开什么玩笑！」
王力站直身体，「他们敢动你，就是跟我王力过不去，就是跟陈家过不去！
得罪了咱们，在苏杭市，他就别想再混下去了！
到时候他的家人都别想在苏杭市找工作！」
王勇那颗悬着的心，这才慢慢放回到原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扭曲的快意和期待。
没错！
用不了多长时间，那个不长眼的混蛋，就会付出惨痛的代价！
打我？
踹我？
等着吧！
你把我踹出两米开外，我让我爸找人把你踹出苏杭市！
说完王勇的事情，王力感觉胸口的郁气终于散了大半，他弯腰捡起地上的公文包。
这时，王勇殷勤地递过一支烟来，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
「爸，抽一支，消消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