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3章 表姐和黄毛分手,我决定离家南下打工!

第003章 表姐和黄毛分手,我决定离家南下打工!

那年腊月二十八,空气里已经能闻到淡淡的硫磺味儿和炖肉的香气,将近过年了。

表姐莲花就是在这个时候,带着她的黄毛男朋友回到了村里。

这个消息,很快就在村里疯传起来。

我是在河边放牛的时候听到隔壁田埂上的婶子们议论的,焦点无一例外,都集中在那个男孩「一头黄毛」上。

在我们这个闭塞的乡下,一头天然的黑发染成灿金色,给人一种古惑仔,黑社会的感觉。

果然,傍晚我赶着牛回家时,就看见表姐红着眼圈从姑姑家那个方向跑来,径直冲到了我家屋后的草垛旁,肩膀一耸一耸地,压抑地哭着。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显得格外孤单。

我拴好牛,默默走过去,在她旁边的干草堆上坐下,没说话,只是等着。

田埂边的枯草在风中轻轻摇晃。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带着浓重的鼻音开口:「少波,我妈……我妈把他赶走了。」她没抬头,声音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为啥?就因为那头黄毛?」我问。

「也不全是……妈说他看着不稳重,说话油腔滑调,不是过日子的人。」她抬起泪眼,「可我们本来打算,这次回来见了爸妈,就把婚事定下的……」

我望着远处暮色中泛着金光的河面,心里有些茫然。

白秋月跳河失踪后,我的世界很简单,牛群、田地、屋后的山和眼前的河。

我想了想,村里那些后生仔要是看上了谁家姑娘,父母不同意,好像也有偷摸跑出去的。

于是我说:「那你呢?你没跟他一块走?」

表姐的哭声猛地大了起来,心中满是绝望和委屈:「他说……他说算了!要跟我分手,回他老家相亲,找个本地姑娘,安安稳稳过日子,再也不出来了!」

我「哦」了一声,心里替表姐难受,却又不知该如何安慰。

我们俩人瞬间就沉默不语,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的好?

半晌,我鬼使神差地、笨拙地问出了一句话,话一出口,连我自己都愣住了:「姐……你们……你们是不是已经……很要好了?」

我问得含糊其辞,脸上有些发烫,但我知道她明白我的意思。

表姐的哭声戛然而止,她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褪尽,随即又涨得通红,她看着我,眼神里有震惊,有羞愤,还有一种被最亲近的人戳破秘密的难堪。

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但那神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她重新埋下头,哭得更加厉害,肩膀剧烈地颤抖,仿佛要把所有的委屈和恐惧都哭出来。

我顿时慌了手脚,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极其愚蠢且伤人的问题。

我凑近些,想拍拍她的背,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语无伦次地找补:「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们既然都打算结婚了……这……这也没什么吧……」

这话苍白无力,连我自己都说服不了。

表姐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说:「我们……我们是认真的……他说了,见了父母就……谁想到我妈她……」

我闭上了嘴,心里堵得慌。

我其实不明白,人长大后,要有那么多的烦恼,那么多的无可奈何。

喜欢就在一起,不喜欢就分开,为什么要有那么多规矩和眼光?

表姐哭累了,渐渐止住了哭声。

她抬起头,看着我一直沉默地望着河面,似乎想起了什么,眼神里闪过一丝异样的表情,轻声问:「少波,你别光说我……你……你媳妇儿的事,过去这么久了,你也该……往前看了。」

我的目光没有离开那条河,河水在夕阳下平静地流淌,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过。

我低声说:「她年初的时候,就是从那里跳下去的。」

表姐的脸色瞬间煞白,她捂住嘴,眼里满是惊慌和歉意:「对……对不起,少波,我不知道……我不该问的……」

我摇摇头,表示没关系。

有些痛苦,是说不出来的,只能自己咬碎牙往肚子。

表姐靠过来,挨着我坐下,轻声安慰我:「少波,事情总会过去的,你不能总活在回忆里,人要往前看,日子还长着呢。」

我没有回应。

天色渐黑,表姐又劝了我几句,让我想开点,然后才心事重重地回家了。

夜里,我躺在阁楼的木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表姐的哭泣,姑姑的愤怒,还有那条沉默的河,在我脑子里交织盘旋。

我忽然无比渴望知道,表姐和那个黄毛男朋友所在的「外面」,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世界?

是不是真的像那台小小的黑白电视机里演的那样,光怪陆离,充满了我无法想象的可能?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压不下去。

我听见隔壁姑姑家二楼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我知道是表姐上楼了。

一股冲动感驱使着我,我悄无声息地爬下阁楼,像只夜行的猫,熟稔地翻过那道矮墙,顺着墙边那棵老樟树的枝桠,灵活地爬到了表姐书房的窗外。

窗户没锁。我轻轻推开,跳了进去。

表姐正坐在书桌前对着一本旧杂志发呆,被我吓了一跳,猛地站起,看清是我后,才抚着胸口长长舒了口气,压低声音嗔怪:「吓死我了!你怎么从这儿来了?」

我刚要开口,门外就响起了姑姑警惕的声音:「莲花,你在跟谁说话呢?」

表姐反应极快,一边对我使劲摆手,示意我赶紧离开,一边抬高声音,用一种尽量自然的语调回答:「妈,没谁!我在跟姣姣打电话呢!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厂里最好的姐妹,杨姣姣!」

姑姑显然不信:「打电话?我怎么听着有动静?你开门我看看!」

表姐急了,连连指向窗口。

我知道情况不妙,不敢耽搁,立刻手脚并用地原路返回,敏捷地滑下树干,落地时踉跄了一下,沾了一身的泥。

我刚在墙根的阴影里站稳,就听见楼上窗户被推开的声音,以及姑姑狐疑的张望。

我屏住呼吸,贴着墙根,慢慢挪回了家。

推开家门,爹妈正在堂屋里看《楚留香传奇》,电视机屏幕上的身影打斗正酣。

爹抬眼看到我满身泥污,皱了皱眉,习惯性地训斥道:「大晚上的,又野哪儿去了?弄得一身泥,偷人去了?」

若是平时,我肯定闷不吭声。

但那晚,心里憋着一股莫名的情绪,我竟脱口而出,顶了一句:「对啊!」

说完,不管他们错愕的表情,我径直走进冲凉房,用冷水狠狠冲刷了一下头和身体,然后回到阁楼,倒头就睡。

天刚蒙蒙亮,我就被一阵轻微的说话声吵醒。

仔细一听,是表姐的身影,在我家门前,正和我爹妈道别。

「……舅,舅妈,我走了,去赶最早那班车。我……我去打工了。你们……你们多劝劝少波,他这样下去,不行的。有机会,也托人再给他说门亲事吧……」

她的声音带着宿夜未消的疲惫和沙哑。

等表姐的声音远去,我也爬了起来,像往常一样,赶着那十几头牛上了山。

但这一次,我没有守在牛群旁边。

我把牛赶到一片丰茂的草坡,然后抄了近路,飞奔到村口那片必经的小树林里。

我在一棵老槐树下等到了提着行李的表姐。

晨曦透过稀疏的枝叶,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点。

我们面对面站着,一时无言。

林间的鸟儿叽叽喳喳,更衬得气氛沉闷。

最后还是表姐先开了口,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哀伤:「少波,我走了。你……照顾好自己。」

我点点头,喉咙有些发干:「嗯。」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沉默了片刻,忽然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声音,飞快地说道:「少波,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可能是投错胎了。」

她顿了顿,抬起头,眼圈又红了,「如果……如果有下辈子,我一定……」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那双眼睛里蕴含的复杂情绪,我好像懂,又好像不懂。

她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拎起行李,转身走进了渐亮的晨光里。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林子的尽头,心里空了一大块。

风穿过树林,发出呜呜的声响。

表姐走了,我又恢复了以往的孤独。每天与十几头牛为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所有的事情,都在无味的重复着,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就像是在做梦一样。

可发生那一切,犹如梦幻泡影,却都是真实存在的。

我的事情,连同那条河的故事,早已是村里公开的秘密。

即便没有那张薄薄的结婚证,在所有人眼里,我也是个「死过老婆」的人。

好人家姑娘的父母,见了我都绕着走;而那些愿意来说亲的,要么是自身有些问题,要么是家境实在不堪,我又哪里看得上。

时光荏苒,等到我二十岁那年,看着圈里日渐增多的牛,心里却感到前所未有的厌倦和窒息。

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这片天地,这些牛,还有那条河,都像无形的枷锁,捆得我喘不过气。

我找到我爹,很认真地对他说:「爹,我不想放牛了。」

我爹蹲在门槛上,叼着旱烟,没说话。

我继续说:「我想出去打两年工。挣点钱,看看能不能……在外面找个媳妇,到时候再一起回来放牛,行吗?」

我爹沉默地吸了很久的烟,烟雾缭绕,模糊了他布满皱纹的脸。

他其实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在这个地方,想给我说上一门像样的亲事,难于登天。

最终,他磕了磕烟灰,叹了口气,声音有些沙哑:「……去吧。你表姐在东莞,你去寻她看看。找个事做,赚多赚少不打紧……」

他停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记住,找个女娃多的厂子。」

那是2001年的春天,空气中还带着寒意,我却感到一股久违的躁动。

我收拾了几件简单的行李,带着家里凑的路费,踏上了南下的绿皮火车。

火车轰鸣着,载着我逃离了那个浸透着悲伤与压抑的村庄,驶向一个完全陌生的、名为「东光市」的地方。(同音,就是现实那座城市。)

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像是我正在告别的过去。

几经周折,我按照表姐信里留下的地址,找到了她的住处。

那是一片拥挤不堪的「握手楼」中的一间,光线昏暗,楼道里弥漫着各种复杂的气味。

表姐见到我,很是惊喜,连忙把我让进屋。

屋子很小,一眼就能望到头,摆放着一张床,一张旧沙发,最让我不习惯的是,那个用来洗澡和方便的狭窄小隔间,就在房间里面。

这在我以前的认知里,是难以想象的。

但我知道,这不是家里,由不得我挑剔。

和表姐合租的女同事,就是她上次提过的杨姣姣。

她留着那时很流行的爆炸头,穿着些在我看来有些奇奇怪怪、带着破洞的裤子,身上叮叮当当挂些小饰品,确实有点「非主流」的感觉,让我初次见面有些下意识的排斥。

刚去那里,正赶上严查暂住证的风头。

表姐叮嘱我,没有办好手续前,尽量不要乱跑,万一被收容遣送就麻烦了。

于是,我大部分时间只能窝在这间小小的出租屋里,无所事事地等着表姐下班,等她帮我打听工作的消息。

从那天起,表姐和杨姣姣开始了倒班。

表姐上晚班,杨姣姣上白班。我就睡在客厅那张硬邦邦的沙发上。

问题很快就来了。杨姣姣似乎有个感情很好的男朋友,每晚她下班回来,必定要抱着那个小巧的手机煲电话粥。

出租屋的隔音效果极差,她那些压低了声音的嬉笑嗔怪、绵绵情话,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地传到我耳朵里,常常持续到凌晨两三点。

我本就因为环境陌生和心底的焦虑而睡眠浅,被她这么一折腾,几乎夜夜睁着眼到天明。

连续几天下来,我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脸色也越来越差。

那天凌晨,杨姣姣终于心满意足地挂断了电话,一回头,正好对上我从沙发上坐起来、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她。

她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拉紧裹在身上的薄被,有些紧张地问:「你……你盯着我看干嘛?」

积累多日的睡眠不足和烦躁,让我再也忍不住,带着几乎是哭腔的哀求说道:「姣姣姐,我求求你了……你能不能,不要每天都打电话到两三点才睡觉啊?我……我真的很困啊!」

杨姣姣愣了一下,可能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她有些理亏,但又拉不下面子,小声嘟囔道:「你……你反正又不用上班,晚点睡有什么关系嘛……」

我听了这话,心头火起,却又无处发泄,只能猛地扯过被子,蒙住头,试图用这种方式隔绝外界,也表达我的不满。

被子里一片黑暗,我听到她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过了一会儿,她似乎觉得过意不去了,走到沙发边,轻轻掀开我蒙在头上的被子一角。

我正睁大眼睛瞪着天花板,感觉到光线,立刻转过去瞪着她。

她脸上带着一丝歉意的笑容,小声说:「喂,你别生气了嘛……我以后注意点,尽量早点睡,行了吧?」

我实在困得眼皮打架,懒得跟她多费唇舌,只是闷闷地点了点头。

她却没有立刻离开,反而在我沙发边的空位上坐了下来,犹豫了一下,带着点好奇问:「哎,我能不能问你个事?」

我闭着眼,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嗯,你说。」

「你……以前在老家,找过女朋友没有?」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探究。

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那段关于河的记忆瞬间翻涌上来。

我没有回答,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她大概以为我是默认了没有,便不再追问。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又开口,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点恳求:「那……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什么忙?」我保持着背对她的姿势,含糊地问。

「就是……有个人,总来缠着我,烦死了。」她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厌烦,想说又不想说的样子,最终说道,「明天他可能又要来厂门口找我。你……你能不能假装一下我男朋友,让他彻底死心?」

我在这个憋闷的出租屋里已经困了快半个月,每天除了对着四面斑驳的墙壁,就是听她们夜半的电话粥,早就渴望能出去透透气了。

虽然对她那个爆炸头和破洞裤子还是有点看不惯,但「假装男朋友」这件事,听起来似乎有点意思,至少能让我走出这扇门。

我想了想,闷声回答:「行啊。」

她顿时松了口气,声音轻快起来:「谢谢你啊!那就说定了!」

说完,她心满意足地回到床上躺下。

没过多久,身边就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

而我,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望着窗外远处工厂零星闪烁的灯火,想着明天将要扮演的角色,想着渺茫未知的未来,久久无法入睡。

这个陌生的南方城市,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向我展露了它复杂的一角。我的打工生活,似乎就要从这场略显荒诞的「扮演」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