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6章 爷爷下山
他明明看上去对这些事情挺感兴趣,听得也极认真,但情绪上却显得异常平静。
难道隐居久了,真能修炼出这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定力?
云初瑶试着往前探了探身子。
「老人家,您以前是不是也做过相关的行业?」
老者收回看向夜空的视线,转头对上云初瑶的目光。
「活得久了,见过的东西杂。」
他转移话题:「外头风大,你的脚受了伤,不能受寒。早点进去歇着吧。」
云初瑶确实觉得冷。
右脚踝的胀痛感也一阵阵往上窜。
她撑着扶手站起来:「那您也早点休息。今天真的太感谢您了。」
云初瑶一瘸一拐地往回走。
木屋的门槛有些高。
她正发愁怎么迈过去。
身后传来老者的声音。
「回去躺下之后,找个枕头或者被子,把受伤的那条腿垫高。」
云初瑶停下动作,回头看着他。
「让血液回流,消肿快些。」老者站在灯影里,语速平缓。
云初瑶点点头。
「记住了,老人家,您也早些休息。」
她艰难地跨过门槛,回了房间。
木屋的大门重新合上。
周围彻底安静下来。
只有风吹过树冠发出的哗啦声。
老者站在原地,盯着那扇紧闭的木门看了很久。
他抬起右手,慢慢放到胸口的位置。
感觉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一下比一下重。
他闭上眼睛,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
很快。
旁边的树丛里传出轻微的脚步声。
一名穿着黑色防水作战服的壮汉从暗处走出来,停在老者身侧两步远的地方。
「傅老先生。」
壮汉微微低头,「有什么吩咐?」
傅鹤年没有立刻答话。
他转过身,沿着木屋前方的空地慢慢往前走。
壮汉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绕过木屋的侧墙,后方是一大片被高大树木遮挡的平地。
上面搭着一个恒温厨房。
厨师正在里面清理明天要用的新鲜食材。
这些食材,全是今天下午用直升机空投到十公里外的停机坪,再由人背进来的。
外头那些人,总以为他傅鹤年在深山老林里,过的是苦行僧一般的日子。
以为他天天挖野菜,摘野果,喝山泉水……
其实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他很惜命。
也非常懂得享受生活。
每次换一个山头,他都会让人提前把这豪华小木屋搭建好。
屋子里的装修陈设全是最顶尖的高科技。
还有这十几个退役特种兵出身的保镖,二十四小时轮班守着他。
他为什么要放着山下的荣华富贵,非要跑到这连导航都找不到的地方来折腾?
真的是子孙们以为的看破了红尘吗?
当然不是。
傅鹤年走到一棵粗壮的松树下停住脚步。
他抬头看着黑漆漆的树冠。
老伴走得早,他一个人撑着傅家这么多年,对这个世界,其实没多少留恋了。
一般的老头子到了他这个岁数,早就把手里的事情交出去,在家里安享晚年了。
但他不行。
他的肩上还压着整个傅家的命脉,傅家那件代代相传的传家宝。
他有三个儿子。
老大傅正东、老二傅正南、老三傅正北。
个个都是人中龙凤,在各自的领域里呼风唤雨。
这是傅家的福气。
但也是他这个当爹的最大的心病。
他在脑子里推演过无数次。
如果他继续住在山下,今天大儿子带着百年野山参陪他下两盘棋。
明天三儿子带着新得的古董字画来尽孝道,陪他喝一壶茶。
他看着儿子们那一张张恭敬的脸。
他会忍不住去猜。
这孝顺里头,到底掺了多少水分?
他们是真的关心他这个老头子的身体,还是在盯着他手里的传家宝?
人老了,脑子就容易犯糊涂。
生而为人,人心又都是肉长的。
他怕自己哪天一高兴,或者一抽风,就把东西给了其中一个儿子。
一旦给了,剩下的两个会怎么想?
兄弟反目,骨肉相残。
他见过太多豪门为了争夺家产,最后闹得家破人亡的惨剧。
他更怕自己变成古代那种疑心病极重的皇帝。
整天坐在那个位置上,防着自己的亲生儿子。
看谁都觉得要夺权,看谁都觉得要谋反。
真要到了那一步,他这辈子就算白活了。
按理来说,既然在三个儿子之中无法做出决断,那就把东西越过他们,直接给孙子辈来继承。
隔代传,谁也说不出什么闲话。
可偏偏这事儿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他在这边为三个儿子的夺权大戏愁得睡不着觉,三个儿媳倒好,清一色全生了女儿。
家里热闹归热闹,可这传家宝总不能当嫁妆陪送出去。
原本二儿子傅正南生了个儿子,可那孩子一出生就碰上意外,直接失踪了。
二十多年,杳无音讯。
傅鹤年甚至在夜里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想过,这莫非是老天爷安排的命数。
老天爷偏要让这传家宝断在他手里,绝了傅家的根基。
所以他躲了出来。
躲进这深山老林里,切断所有的通讯信号,隔绝外面所有的消息。
眼不见心不烦。
远离那些或真或假的关心,他才能保持清醒。
不受外物所扰,才能做出最公正的判断。
他甚至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如果到死都找不到一个能让他完全放心接手传家宝的人。
大不了,他就把那东西带进棺材里。
可是……
就在他不抱任何希望的时候,他居然等到了?
傅鹤年猛地转过身。
失踪了二十多年的孙子,傅家的嫡长孙,回到了傅家。
脑海里不断闪过刚才云初瑶手机里的那些照片。
傅鹤年原本因为年迈而有些佝偻的脊背,一点点挺直。
常年上位者的威压在此时毫无保留地散发出来。
一直等在旁边的黑衣壮汉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
他上前一步,微微低头,等待指令。
傅鹤年看着前方浓重的夜色,胸腔里的心脏,跳动得强劲有力。
「通知所有人,收拾东西。」
黑衣壮汉愣了一下。
「傅老先生,您的意思是?」
傅鹤年转过头,看着山下的方向。
「明天,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