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半醒

第372章 半醒

那半厘米的弧度,没有人看见。

苏沁雪直起身的时候,楚巡的手指已经落回了床单上。

什么触感都没了。

但楚巡的脑子里,突然,有了意识。

很微弱,像是有人在三层棉被外面打了个火机,就那么一闪。

他听见了。

不是全部,是断断续续的。

先是一片混沌的嗡嗡声,像收音机调台调不准,全是杂音。

然后杂音里冒出来一个声音。

苏沁雪的声音。

「……躺在这里的,可能就是我了。」

然后是嘴唇上一片温热。

然后什么都没了。

楚巡想睁眼。

眼皮不动。

他想动手指。

手指不听话。

他想张嘴。

嘴巴纹丝不动。

整个身体不是他的。

他被困在里面了。

就像被人灌了一身水泥,从头到脚浇得严严实实,只剩脑子还在转。

而且转得特别慢,一个念头要想很久才能拼完整。

我这是怎么了。

楚巡费了很大的劲,才把这个问题想清楚。

车祸……

然后就是天旋地转,脑袋上像被人抡了一闷棍,再然后就是一片黑。

彻底的黑。

不知道黑了多久。

现在呢?

他还活着吗?

应该是活着的。

活着才能听见动静。

死人听不见。

但为什么身体动不了?

楚巡试着往右偏头。

脖子不动。

试着弯一根手指头。

手指也不动。

试着吞口唾沫。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有根管子堵在里面,异物感很强。

他想咳嗽。

咳不出来。

一股恐惧从后脑勺往上蹿。

他不是没受过伤。

小时候从树上摔下来,胳膊骨折,疼得嗷嗷叫,但好歹能叫出来。

现在连叫都叫不出来。

整个人被封死了。

我是不是瘫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楚巡的脑子嗡了一下。

不对。

瘫了也能说话。

那就是……

植物人?

操。

楚巡在脑子里骂了一句。

但这句脏话只在他的意识里炸了一下,没能从嘴里蹦出来半个音节。

外面的声音又模糊了。像信号断了。

然后又接上。

「……他嘴唇太干了,你去拿棉签。」

苏听晚的声音。

楚巡拼命集中注意力。

他想抓住这个声音,但那声音飘忽不定,一会儿近一会儿远。

有人在碰他的嘴唇。棉签蘸着什么东西,湿的,凉的。

他能感觉到。

能感觉到就说明没有完全死。

楚巡心里松了一点。就一点。

「八妹,你别老站着,你的伤还没好利索。」

「没事,不疼了。」

苏沁雪在说谎。

楚巡听得出来,她说话的时候气息不稳,每隔几个字就要停一下,那是扯到刀口了。

「你坐那边去。我来弄。」

苏听晚的脚步声走近了。

椅子腿蹭地面的动静。有人坐在他床边。

「小巡。」

苏听晚开口了。

「今天天气还行,太阳挺大的。你房间朝南,晒得到。」

她停了一下。

「大姐她们都回杭城了。大姐走之前交代了,让我们四个姐妹轮着过来。其他姐妹说每周末会来。」

「你别担心公司的事。楚伯伯把你手上的几个项目交给副总暂时管着了,我也会帮忙照看,你就安心躺着。」

苏沁雪的声音从另一个方向传过来。

「六姐,医生说让说话刺激他大脑。」

「那你说聊什么。」

「聊点他听了会有反应的。」

苏听晚没接话。

安静了好几秒。

「比如什么。」

「比如……」苏沁雪拖长了尾音,

「你刚才不是跟大家坦白了嘛。你跟他之间的事。」

苏听晚的椅子动了一下。

「那不一样。那是跟家里人说的。」

「现在这屋里就我们俩加他,他又听不见。」

楚巡:我听得见。

真的听得见。

你们继续说。

「你怕什么,他现在这样,你说什么他也不会跳起来反驳你。」

苏沁雪在那边坐下了,床尾的方向,床架被压得轻轻响了一声。

苏听晚沉默了一会儿。

「你别套我话。」

「我没套你话。我就是好奇。」

苏沁雪的口气变了,带上了一点平时在家里的劲头,

「六姐,你平时看着挺冷的一个人,怎么就……」

「怎么就看上他了?」苏听晚替她把话说完。

「嗯。」

又是一段沉默。

楚巡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耳朵上。

不对,不是耳朵,是脑子里负责接收声音的那个部分。

他拼命地「听」。

「我也不知道。」苏听晚终于开口,

「可能是去年暑假那次。」

「哪次?」

「我发烧,四十度,烧得迷迷糊糊的,连爬起来倒水的力气都没有。」

苏沁雪没说话。

「他不知道从哪儿得到的消息,晚上十一点跑过来。敲我房间的门,我没力气应,他就直接进来了。」

「然后呢?」

「然后他就站在床边看了我一眼,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

苏听晚的声音放低了。

「他说,姐你烫得跟暖宝宝似的。」

苏沁雪噗地笑了一声。

「然后他就去厨房给我熬粥。粥熬糊了,他又重新熬了一锅。端过来一勺一勺喂我。」

「我烧得脑子都不清楚了,他把退烧药掰成两半,怕我吞不下去,一半一半地给我喂。」

苏听晚停了几秒。

苏沁雪笑了。

屋里安静了几秒。

「就这么简单?」苏沁雪问。

「就这么简单。」苏听晚说,

楚巡在脑子里翻那段记忆。

但他当时没想那么多。

他从来不知道苏听晚会因为这种小事……

苏沁雪从床尾挪了挪,床架又响了一下。

「他是挺能藏的。」苏沁雪说,

「他跟我那次……」

她说到一半不说了。

「哪次?」苏听晚问。

「不说了。」

楚巡在这堆声音里浮浮沉沉。

他想说话。

想告诉她们他没事。

想说别哭了。

但他的嘴不听他的。

他的整个身体都不听他的。

他被锁在这具躯壳里面,外面的人对着他说话、哭、亲他的嘴唇。

他全都知道。

但他什么都做不了。

这种感觉比疼还难受。

楚巡拼命地往外推。

他不知道他在推什么,大概是意识在推身体。

像隔着一层厚玻璃往外撞,撞不破。

手指动一下也行。

就一下。

让她们知道他在。

他把所有的力气集中到右手。食指。

动。

动。

给我动。

他不知道手指有没有动。

外面的声音又远了。

那层模糊的杂音重新盖上来。

苏听晚和苏沁雪还在说话,但他已经听不清具体的内容了,只能听见两个人交替出声的节奏。

一高一低。

一急一缓。

楚巡的意识开始往下沉。

不。

别沉下去。

他挣扎了一下。

没用。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重新吞了进去。

最后残存的一个念头,在彻底消失之前闪了一下。

我还能再醒过来吗。

床边。

苏听晚把棉签放回杯子里,扭头看了看监护仪的屏幕。

绿色的波形平稳地跳着。

没有任何异常。

苏沁雪在床尾撑着栏杆,低头看着楚巡的脚。

她的左手无意识地攥着床单的一角,指节收得很紧。

「六姐。」

「嗯。」

「你说他能听见我们说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