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东边

第174章 东边

天边刚泛起一层死鱼肚皮似的白。

空气里飘着一股子牲畜粪便发酵和柴火混合的臭味。

「妈!珠珠不让……珠珠不要你嫁河神!」

一个六岁的小丫头扎着两根枯黄的羊角辫,死命抱着女人的大腿,哭得嗓子都劈了。

「妈妈,珠珠不要你走……不要你嫁给河神……」

被她抱着的女人约莫二十四五岁,面容清秀,身段窈窕,即便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也难掩其姿色,在这一穷二白的乡下地界确实惹眼。

此刻她正把女儿护在身后,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整个人都在发抖。

「江映雪!你别不识好歹!」

一个拄着拐杖、满脸褶子的老头厉声大喝。

「全村投票,过半数都同意了!」

「这是为了四百多口人能活命!你一个外姓寡妇,能嫁给河神老爷那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老头身后乌泱泱围着几十号村民,手里拿着绳子麻袋,个个面带不善。

「族长说得对!去年河里淹了地,今年又大旱,再没收成,大家都得饿死!」

「断背山来的活神仙算了八字,就你合适!你下去陪河神爷乐呵乐呵,咱村才有救!」

「你不去,难道要我们全村人给你陪葬?」

「为了大家伙,你就积点德吧!」

道德绑架这玩意儿,不管哪个年代都好使。

人群里,一个中年男人急得满头大汗,拼命拦在中间。

「梁族长!乡亲们!现在是新社会新时代!搞封建迷信是犯法的!这是杀人啊!」

「村长,你少拿城里那套来压我们!」

梁族长拐杖往地上一杵,唾沫星子差点喷村长脸上。

「法能当饭吃?河神爷要是怪罪下来,全村饿死绝了,你个外派来的小村长担得起吗?!」

「就是!你担得起吗?」

「反正都是死,死她一个,活我们全村,这买卖划算!」

村长势单力薄,直接被几个壮汉像拎小鸡一样推到了墙角。

江映雪绝望了。

她闭上眼,两行清泪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手死死捂住女儿的眼睛。

「珠珠别看……妈妈在……」

「绑了!扔河里去!」梁族长一声令下。

两个满脸横肉的壮汉狞笑着冲上来,都是村里的二流子,平时就馋这寡妇的身子,这会儿正好借着公事过过手瘾。

珠珠挣脱母亲的手,张开小嘴狠狠一口咬在其中一人的手背上。

「哎哟!你个小贱种!」

二流子痛叫一声,眼中凶光毕露,扬起手照着小丫头的脑袋就扇了下去!

这一巴掌要是落实了,小孩不死也得傻。

江映雪尖叫一声,疯了一样扑上去挡。

然而预想中的巴掌并没有落下。

「都说穷山恶水出刁民,古人诚不我欺。」

一道沙哑、冷漠,带着几分金属质感的声音突兀地炸响在院门口。

众人齐刷刷回头。

一个男人逆着光正站在那。

他穿着一身厚实的旧军装,身形挺拔,腋下架着一副拐杖,右裤腿空荡荡的。

他左手少了无名指和小指,右脸上一道蜈蚣般的伤疤贯穿眉骨,看起来像个从地狱爬回来的恶鬼。

尤其是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让人看一眼就浑身发毛。

「哪来的残废?我们要饭的都不收!」

梁族长眯着眼,见是个少条腿的瘸子,顿时硬气了。

男人没搭理他。

他拖着那条残腿,一步一步,杵着拐杖敲在硬土地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直到停在那个扬起巴掌的二流子面前。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命令。

「把你的爪子拿开。」

「哈?你个死瘸子管闲事管到老子头上了?」

那二流子乐了,非但没收手,反而变本加厉地抓向江映雪的头发。

「老子今天不止要动她,还要动你……」

砰!

一声巨响!

不是巴掌声。

是雷声。

二流子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眉心处多了一个血洞,红的白的像炸开的烂西瓜喷了后面人一脸。

全场死寂。

只有几只老母鸡受到惊吓「咯咯哒」地乱飞。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傻了,惊恐地盯着那个瘸子手里突然出现的铁疙瘩。

那是一把M1911A1手枪。

大口径,老米造,劲大。

「杀……杀人了!!」

不知谁凄厉地嚎了一嗓子。

「妈呀!」

刚才还气势汹汹的村民瞬间炸了窝,哭爹喊娘地往后缩,生怕离那黑洞洞的枪口近了一寸。

梁族长更是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裤裆瞬间湿了一大片,一股骚味弥漫开来。

男人转过身,拐杖点地,慢慢挪到梁族长面前。

冰冷的枪口直接顶在了老头的脑门上,让梁族长的天灵盖都在冒凉气。

「你……你不能杀我……我是族长……」

「刚才在路上,我听见河神托梦了。」

男人打断了他的求饶,声音依旧平静无波。

「他说他不爱吃鲜肉,就喜欢你这种风干了百八十年的老腊肉,有嚼劲。」

这话如果是平时说,那就是个笑话。

但配上地上的尸体和顶在脑门的枪,这就是阎王的判词。

「所以为了全村的未来,」

男人非常有礼貌地笑了笑,牵动了那条伤疤显得更加狰狞。

「你是自己跳下去,还是我先送你上路,再把你扔下去给他尝尝咸淡?」

「我跳!我跳!爷爷饶命!我自己跳!」

族长涕泪横流。

「晚了。」

「河神饿了,等不及。」

「砰!」

毫无征兆的第二枪。

世界清静了。

院子里的村民这次连滚带爬都省了,恨不得多生两条腿,尖叫着逃离这个地狱。

转眼间院子里只剩下那个可怜巴巴的村长,抱成一团的江映雪母女,以及两具尚有余温的尸体。

村长看着这血腥的场面,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同……同志,你……你这……这可闯下大祸了!」

男人把枪插回腰间,仿佛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没事,记我头上。」

他目光转向江映雪。

女人和她怀里的小女孩还处在极度的惊恐中。

「那个……」

村长咽了口唾沫,强撑着胆子问。

「同志,还不知道怎么称呼?你是……哪个部队下来的?」

男人转过头,迎着日出的光,那道狰狞的伤疤更显恐怖。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吐出两个字。

「东边。」

「东边?!」

村长瞳孔一缩,声音都变了调。

这场战争打了三年,虽然结束了,但不知道有多少儿郎留在了那个地方。

他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追问。

「那……您的大名是?」

男人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缓缓吐出两个字。

「许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