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宋先生，方夫人
宽敞简约，充满艺术气息的客厅里。
方令仪和宋怀瑾瘫在沙发上，仿佛被抽干了精气神。
脑子里还在无限循环许辞那句扎心的「哪来的脸」。
宋怀瑾烦躁地扯开领口，点根烟猛吸了两口，又狠狠怼进烟灰缸，用力过猛溅起一撮烟灰。
方令仪捂着脸，眼泪顺着指缝往下砸，几万块的真丝袖口湿了一大片。
两人相对无言，心里像架在火上烤。
他们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向那个二十七年来视如己出的儿子开口。
「怀瑾……」
过了好半天，方令仪才哆嗦着打破了死寂。
「小辞那孩子……性子太硬了。」
「要是咱们不把小源送走，他……他恐怕这辈子都不会认我们了。」
宋怀瑾痛苦地抱住脑袋，十根手指死死抠进头发里。
送走方源。
这四个字简直就是要从他们心尖上生生剜下一块肉。
那是他们抱在怀里，从巴掌大一点点亲手养大的孩子啊！
就在两人愁得快把头发揪秃的时候，工作室的门响了。
过了片刻。
方源换了身干净的格子衬衫，端着两杯刚泡好的红茶从厨房走出来。
脸上依旧是那副人畜无害的干净笑容。
「爸，妈。」
把红茶轻轻搁在茶几上，温润的茶香在压抑的空气里散开。
「妈，您怎么哭了？」
他半蹲在茶几前，仰起头，眼神清澈又担忧。
看着这张清秀的脸，方令仪的记忆阀门彻底关不住了。
他八岁那年，她发高烧。
是这个小小的身影搬着板凳守在床边，笨拙地给她换毛巾，红着眼眶说「妈妈不痛」。
他十岁那年，她被老太太训斥，也是他张开小手死死挡在前面……
二十七年的朝夕相处早就长成了连着血肉的藤蔓。
硬扯下来，是要命的。
「是不是遇到什么棘手的难事了？」
方源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跟我有关？」
方令仪嘴唇剧烈地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泪再次决堤。
宋怀瑾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里的绞痛。
他知道，这事儿躲不过去。
「小源……」
他嗓音沙哑，艰难地把静州发生的一切，连同许辞的身份，一五一十地全盘托出。
随着宋怀瑾的讲述，方源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眼眶唰地红了，却死死咬着嘴唇，拼命仰起头把眼泪逼回去。
最后硬是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却满是理解的笑。
「爸，妈……」
声音发颤，却「坚强」。
「恭喜你们终于找到了哥哥。」
「他……他流落在外那么多年，一定吃了很多苦。」
「现在终于能回家了，这……这真的是天大的喜事。」
这番话，句句不提委屈，却字字都在往这两口子的肺管子上捅。
没等两人开口，方源深吸一口气，肩膀微微发颤，用一种极度懂事的语气，彻底撕开了父母的心理防线。
「我明白的。」
「哥哥刚回来，心里肯定会有芥蒂。」
「为了不让你们为难，为了让这个家能真正团圆……」
「我……我会主动收拾东西离开。」
「小源！」
听到「离开」俩字，方令仪心脏猛地一抽，下意识伸手想去拉他。
方源却像被针扎了一样，不着痕迹地往后缩了半步，硬生生拉开了距离。
就这半步，让方令仪伸出去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没再看父母，转身快步走到客厅角落。
从柜子最里面翻出一个崭新的电热水袋，又拿了几盒还没拆封的进口清肺片。
动作熟练得让人心酸。
方源走回宋怀瑾面前，双手把清肺片递了过去。
低着头，鼻音浓重。
「爸，这两年您的肺病越来越严重了，以后……我不在身边，您一定要记得按时吃药，应酬的时候尽量少抽点烟。」
宋怀瑾看着手里的药盒，只觉得重如千斤。
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两个画面。
亲生儿子许辞满眼嘲弄，像看仇人一样看着他。
而五年前自己肺病发作咳血，是眼前的方源衣不解带，在病床前熬红了眼守了三天三夜。
一边是冰冷的血缘，一边是滚烫的陪伴。
宋怀瑾眼眶瞬间通红，喉咙里像塞了把碎玻璃，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接着，方源又把那个电热水袋轻轻搁在方令仪腿上，声音哽咽得快要碎了。
「妈，天气转凉了。」
「您三年前跳舞伤了腿，每到这个时候关节就疼得整宿睡不着。」
「这个……您一定要记得每天用。」
交代完这些，他像被抽干了力气，踉跄着退了两步。
在两人错愕的目光里，方源双膝一弯，直挺挺地跪在大理石地板上。
「砰！砰！砰！」
三个响头磕得又狠又实，额头肉眼可见地红肿起来。
他抬起头，眼泪终于决堤，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掉。
「谢谢宋先生和方夫人这二十七年的养育之恩。」
「方源……这就收拾东西离开，绝不让你们为难！」
从「爸妈」退回「宋先生、方夫人」！
这称呼的突变犹如一场心理学上的「极度剥夺」，直接把二老的心理防线干了个稀碎。
就像踩了二十七年的地基突然塌了，那种失去儿子的恐慌感瞬间淹没了方令仪和宋怀瑾。
「不要！儿子！」
方令仪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猛地从沙发上扑过去，一把将跪在地上的方源死死抱进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死死护着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语无伦次地疯狂保证。
「妈不让你走！你是妈的儿子！谁也不能赶你走！」
「小辞他……他只是一时转不过弯！等他回来！」
「等他看到你这么乖巧懂事，他一定会接受你的！」
「你们会是最好的亲兄弟！」
宋怀瑾红着眼眶大步上前，用宽阔的臂膀把母子俩紧紧搂住。
声音沙哑，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你这辈子都是我宋怀瑾的儿子！」
「爸妈绝对不让你走！」
「这个家永远有你的位置！」
在这感人至深的「一家团圆」里，方源把脸深深埋在方令仪的肩膀上。
就在两人视线的死角。
他那双通红委屈的眼睛微微眯起，眼底的阴狠一闪而过，嘴角不受控制地勾起一抹得逞的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