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一个神话
叶玄仿佛没有察觉,他的视线只是平静地落在玉璧之上,沙哑而低沉的声音,从胸腔深处缓缓涌出,来自九幽地底,却又清晰无比地落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我这一生,曾被人挖骨抽筋,曾被最爱之人背叛,曾在葬仙湖底的无尽黑暗中沉沦整整三载,不见天日,不闻人声,只有黑暗、腐朽与遗忘为伴。"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的颤抖,没有控诉,没有眼泪。
那是一种更可怕的东西,那是已经将一切痛苦消化殆尽、并将其淬炼成了某种更锋利的刃的,超然与漠然。
"我曾满怀希望,用尽了所有的热忱与信任,去拥抱这世间。"
"然而,这世间给我的,是它最彻底的冷漠,最无情的背刺,与最深沉的黑暗。"
叶玄缓缓地低下了头,眼眸垂落,落在掌心的斩日神剑剑柄之上,落在冷玉般泛着幽光的纹路里。
"既然这天地从未将我放在眼中,既然这红尘不过是一场令人作呕的虚妄……"
他的手指,开始缓缓握紧剑柄。
关节,一点一点地泛白。
"那就由我,来亲手斩了这天地,碎了这红尘!!"
剑,出鞘。
没有漫天剑影,没有震耳欲聋的雷霆咆哮,没有撕裂苍穹的炫目光华,那些都是力量尚未修炼至极时,以声势弥补本质的外泄与浮躁。
真正的巅峰一击,永远是以最极致的凝练,以最无声的沉默,承载着最无可抵御的毁灭。
一道漆黑如浓墨、仿佛能将世间一切光明与色彩尽数吞噬殆尽的剑光,从鞘中骤然跃出。
那剑光极细,细得几乎如同一道可以忽略不计的黑色线条,横亘在空气中,几乎不可以肉眼捕捉。
然而,就是这道细如丝线的黑色剑光,携带着叶玄一天一夜蓄积的全部意志、一生淬炼的全部苦难、《六道轮回天经》倾尽汲取的天地本源,以一种彻底超越了这片天地的时间与空间概念的速度……
无声无息地,切开了前方的虚空。
"天地无情——绝情斩!"
声音,落下。
剑光,已至。
虚空在那道黑色剑线触碰到的瞬间,彻底凝固了。
时间,在这一刻彻彻底底地静止了。
所有的天骄都瞪大了眼睛,所有的呼吸都在同一时刻凝住,死死地,颤抖着,望向那面万古玉璧。
一息。
两息。
三息。
玉璧表面,依然光洁莹润,流光溢彩,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先前在玉璧边缘留下半寸痕迹的那名隐世天才,长出了一口气,他抹了抹额角渗出的冷汗,嘴角扯出一个勉强的笑来,想要出声说些什么……
"哈……哈哈……果然还是虚张声势。我就知道,怎么可能有人能够……"
然而。
"咔嚓!"
一声。
极其清脆,极其细微,却又极其突兀。
天道玉璧的正中央,出现了一个极小的黑点。
漆黑如墨,深不见底,无光,无声,如同宇宙中某颗被彻底湮灭的星辰所遗留下的黑洞,以一种沉默的、不可抵御的方式宣示着毁灭的降临。
下一刻黑点,动了。
它以一种令人绝望的速度,向着四面八方疯狂蔓延。
一道,两道,十道,百道,千道。
密密麻麻的裂痕如同疯长的死藤,顷刻间蔓延铺满了整块玉璧的表面,从正中心蔓延至四角,从正面延伸至侧面,从底部一路撕裂至顶端的万丈之处!
裂缝中,透出的不是玉石本该有的苍白或金黄,而是一种令所有人灵魂剧颤的、幽深的毁灭黑光。
那是被封印在玉璧内部、沉睡了无数纪元的上古真仙本源之力,在被彻底粉碎之前,发出的最后一声愤怒的悲鸣。
"轰隆隆隆隆—!"
恍若万千星辰于同一刻轰然自爆。
那座屹立了无数个纪元、历经万古而岿然不动、被诸天修士奉为神物、阻断了无数绝代天骄的雄心壮志、被誉为炼虚境界内坚不可摧的永恒标尺的天道玉璧。
在三千余名修仙界顶尖天骄,惊骇欲绝、几近绝望的注视之中,轰然炸裂。
不是碎成几块,不是裂成两瓣。
而是轰然炸裂,化作了漫天飞舞、宛若天降星雨般的点点流光与玉石齑粉,在这片天地之间,铺天盖地地飘洒而下。
那爆炸所迸发的能量冲击波,呈一个完美的圆形,排山倒海地席卷向四面八方。
靠得最近的数百名天骄,甚至来不及反应,便被那股力量生生掀飞出去,在空中翻滚着吐血,不知落向何处。稍远处的天骄们纷纷施展护体真元,拼尽全力抵御,却仍被震得节节后退,脚下的青石地面炸裂成无数碎块,在他们靴底翻涌如海。
整座通天崖都在这一刻剧烈摇晃,如同一个沉睡的巨人被猛然惊醒,石壁上轰然崩落巨石,烟尘四起,遮蔽了整片天空。有人以为世界末日降临,有人跌倒在地,有人呆立当场,两股战战,连逃跑的力气都已散尽。
一剑。
仅仅,一剑。
斩碎了万古玉璧。
在这一刻,天地失音。
所有的骄傲,所有的傲慢,所有建立在"炼虚极限"这四个字之上的认知与常识,所有对修仙界边界的理解与定义,全都在这一剑面前,被彻彻底底地碾成粉末,如同那块玉璧,消散于风中,再无踪迹。
无数天骄就这样目瞪口呆地瘫倒在地,或跌坐,或仰躺,或呆若木鸡地伫立,仰望着天空中那漫天飘洒的玉石粉末,一片片,一点点,如此美丽,如此震撼,如此令人心碎。
他们的大脑,一片空白。
沉默,延续了极为漫长的时间。
直到,有人以一种颤抖的、无法抑制的嗓音,喃喃开口……
"自秘境诞生以来数万年……从未有过……从未……"
"我们,见证了……一个神话。"
烟尘,终于开始缓缓消散。
玉璧原本矗立的地方,已是一片什么都没有的虚空,连地基的碎石都被那股毁灭之力震成了尘埃,化入风中。
叶玄依然保持着收剑入鞘后随意而漫不经心的姿势,就这样静静地站在烟尘之中,白衣纤尘不染,甚至连衣角的一丝褶皱都不曾多出半分,一缕银发轻轻飘动,落在他那冷淡而俊美的侧颜上。
就好像,他刚才做的,不是一剑斩碎了连上古真仙本源之力都无法撼动的万古神物。
就好像,那只是他不经意间,随手捏碎了一块,毫不起眼的豆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