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女帝的白月光
皇宫最深处,有一座独立宫殿。
这里,是整个大夏皇宫的禁地。
八百年来,除了武凌霄自己,任何敢于踏入此地半步的生灵,无论是人、妖、还是误闯的飞鸟,都已经变成了尸体。
因为这里,曾是叶玄生前的居所。
武凌霄挥退了所有试图跟随的侍卫,独自一人站在两扇紧闭的黑檀木大门前。
刚才杀人时的冷酷与暴虐,在她站在这里的瞬间,如潮水般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碎的小心翼翼,还有一种压抑不住的、病态的亢奋。
「玄妃……朕回来了。」
她对着紧闭的大门,轻声呢喃,仿佛里面有人在等着她回家。
她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推开了门。
「吱呀!」
随着沉重的木门缓缓开启,一股淡淡的、混合着冷冽梅花香气与陈旧书卷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殿内的陈设,与八百年前一模一样。
甚至连桌案上那本翻开了一半的古籍,旁边早已干涸的墨迹,都保持着叶玄离开那一刻的样子。
这八百年来,武凌霄用最顶级的时空阵法,将这里的一切都定格了。
她不许这里落下一粒灰尘。
她不许这里的任何东西被移动分毫。
武凌霄反手关上殿门,并且极其熟练地打下了十八道隔绝禁制。
做完这一切,她才卸下了那个名为「女帝」的沉重面具,彻底释放出了内心那头被囚禁的野兽。
她脱下象征着无上权力的十二旒冕冠,随手扔在地上。
接着是那件绣着日月山河的沉重帝袍,被她粗暴地扯下,丢弃在一旁。
此时的她,只穿着一身单薄的雪白中衣,赤着双足,踩在冰冷的玉石地板上。
她像是一个梦游的幽灵,一步步走向那张位于大殿深处的云床。
床上,整整齐齐地叠放着几件衣服。
那是叶玄生前穿过的。
青色的长衫,白色的内衬,甚至还有一条绣着歪歪扭扭鸭子的腰带:那是当年武凌霄第一次学女红时,亲手给他绣的。
武凌霄走到床边,膝盖一软,直接跪在了脚踏上。
她的眼神在触碰到那些衣服的瞬间,变得迷离、狂热、痴迷。
「玄妃……」
她颤抖着伸出手,抓起那件青色长衫,像是捧着绝世珍宝,猛地将脸埋了进去。
「吸!」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上面早已没有了叶玄的气味,只有岁月的尘埃味和阵法的冷冽气息。
但在武凌霄的脑海中,独属于叶玄的、清冽如雪后松针般的味道,却在这一刻疯狂地复苏,充斥着她的鼻腔,麻痹着她的神经。
「啊……」
一声压抑的、带着哭腔的呻吟从衣物中传出。
武凌霄死死地抱着那件衣服,整个人蜷缩在床边,浑身剧烈地颤抖着。
「是你……真的是你……」
「我想你……我好想你啊……」
「你知道吗?刚才我想杀光所有人……他们都好吵,他们都好碍眼……只有你,只有你是安静的……」
她一边喃喃自语,一边用脸颊在粗糙的衣料上疯狂地摩擦,直到白皙的皮肤被磨得通红,甚至渗出了血丝。
她的眼神涣散而空洞,仿佛透过这件衣服,看到了那个让她爱到发疯、恨到入骨的男人。
「你为什么要跑呢?」
她的声音突然变得阴恻恻的,带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幽怨。
「大婚之日逃跑……你是想让我在天下人面前丢脸吗?不,你不在乎……你只是想离开我……」
「你怎么敢离开我?!」
「撕拉!」
她猛地用力,指甲深深陷入衣料之中,但下一秒又心疼得连忙松开,慌乱地抚平上面的皱褶。
「对不起……对不起玄妃,弄疼你了吗?朕不是故意的……朕只是太爱你了……」
这种精神分裂般的自言自语,在这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显得格外的诡异恐怖。
她跪在踏板上,脸颊深埋在叶玄那件早已褪色的青衫里,贪婪地嗅着若有若无的陈旧气息。
随着意识的沉沦,眼前的黑暗逐渐退去,一幅色彩斑斓却又带着致命诱惑的画面,在她脑海中徐徐展开。
那是一千年前。
那一年,她刚刚登基,正是意气风发、视天下男儿如草芥的时候。
为了彰显帝威,她巡游天下。
九龙拉辇,仪仗连绵百里,所过之处,万民跪伏,那是何等的威风凛凛。
就在行至江南烟雨之地的一座酒楼下时,她透过随风扬起的帝辇纱帘,漫不经心地向外瞥了一眼。
只这一眼,便是万劫不复。
那时,正是春日。
楼下的街道上,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一个个低眉顺眼,唯唯诺诺。
唯独一人,鲜活得像是一道刺破阴霾的阳光。
那是一个骑着白马的少年。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腰间挂着一只不知装了什么劣质酒的葫芦,手里提着一把普通的铁剑。
他没有跪。
他正仰着头,看着天上威严恐怖的九龙帝辇,那双清澈如山泉般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的敬畏与恐惧,反而充满了初出茅庐的兴奋、好奇,以及对这浩大修仙世界的无限憧憬。
他就像是一只刚刚飞出巢穴的雏鹰,满心以为这世界是自由的,这江湖是快意的。
他在笑。
他的笑容干净得让人心颤,嘴角还沾着一点刚才偷吃糖葫芦留下的糖渣,明媚得让这漫天的帝威都显得黯淡无光。
这一刻,高坐在龙椅上的武凌霄,听到自己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
「停驾。」
武凌霄淡淡地开口。
浩浩荡荡的巡游队伍瞬间静止。
她伸出一根修长玉指,隔着纱帘,遥遥指向正在人群中好奇张望的少年。
她的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爱意,只有看到绝世珍宝必须据为己有的贪婪与霸道。
「那是谁家的儿郎?」
身旁的侍女连忙低头:「回陛下,看打扮,他只是个刚入江湖的散修,没什么背景。」
「散修……好,很好。」
武凌霄嘴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冷笑,眼神瞬间变得幽暗而危险:
「如此天姿国色,放在这污浊的江湖里流浪,简直是暴殄天物。」
「此男,非朕莫属。」
她轻描淡写地挥了挥手,就像是在集市上随手买下一件喜欢的小玩意儿:
「抓起来,洗干净,今晚送到朕的龙塌上。」
没有询问,没有征兆。
那是叶玄噩梦的开始。
记忆中的少年还没来得及挥剑去闯荡他梦想中的江湖,就被从天而降的金甲卫士按在了泥泞里。
他眼中的光芒从兴奋变成了错愕,从错愕变成了惊恐,最后变成了愤怒。
他被强行带回了那座深不见底的皇宫,被锁进了这座金碧辉煌的笼子里。
武凌霄本以为,这就是一次普通的宠幸。
这世间男子,谁不想攀龙附凤?谁不想成为女帝的枕边人?
可她错了。
她万万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柔弱可欺、笑起来人畜无害的少年,骨头竟然比万年玄铁还要硬。
无论她赏赐多少天材地宝,无论她许诺多高的地位,甚至无论她如何用强权折辱。
他从未对她笑过一次。
他在那座金笼子里,一次次地逃跑,一次次地被抓回,一次次地被打断腿,又一次次地爬起来反抗。
直到……那个雨夜。
回忆如同潮水般退去,现实的冰冷重新笼罩了武凌霄。
「呵呵……呵呵呵呵……」
武凌霄从那件青衫中抬起头,发出了一阵低沉而神经质的笑声。
她缓缓站起身,眼神变得幽暗深邃,一步步走向殿内一面巨大的铜镜。
看着镜中那个披头散发、眼眶通红、神情癫狂的女人,她自言自语道:
「叶玄,朕当初只是想把你养在身边做一只听话的金丝雀……」
「可朕没想到,你竟然是一只养不熟的鹰。」
「你越是反抗,朕就越是兴奋……你越是想逃,朕就越想把你揉碎在怀里……」
说到这里,她眼中的疯狂之色愈发浓烈。
她抬起手,修长的手指搭在了自己中衣的领口上,猛地一扯。
「嘶啦。」
衣衫滑落,堆叠在脚边。
大夏女帝足以让世间无数男人疯狂的完美玉体,就这样毫无遮掩地暴露在空气中。
肌肤胜雪,曲线玲珑,宛如羊脂白玉雕琢而成。
然而,在这具完美的躯体上,心脏的位置,却有着一道触目惊心的瑕疵。
那是一道狰狞的、泛着紫黑色光芒的剑痕,贯穿了她白皙的肌肤。
伤口周围的皮肉翻卷着,隐隐可见森森白骨。更可怕的是,伤口中至今还残留着一股凌厉至极的剑意,正在不断地撕裂着她的血肉,阻止着伤口的愈合。
这股剑意,带着一种决绝,一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刚烈。
这正是八百年前,那个被她逼入绝境的少年,在临死前,用尽燃烧灵魂的力量,刺出的最后一剑。
名为——斩龙!
以武凌霄如今大乘中期境界、半步真仙的恐怖修为,想要抹去这道伤疤,不过是一念之间的事情。
但这八百年来,她却始终用自己的本源灵力,小心翼翼地供养着这道伤口,甚至故意压制自身的自愈能力,不让它愈合分毫。
「嘶……」
武凌霄伸出尖锐的指甲,轻轻探入翻卷的伤口之中。
指尖触碰到残留的剑意,一股钻心的剧痛瞬间袭遍全身。
她的身体猛地绷紧,冷汗瞬间从额头渗出,脸色变得惨白如纸。
但她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痛苦的表情。
相反。
她的嘴角疯狂上扬,露出了一种极致愉悦、极致变态的笑容。
「呃……啊……哈……」
急促的喘息声在殿内响起。
她用力地按压着伤口,任由鲜血顺着她洁白的身体流淌,染红了脚下的玉石,如同在雪地上盛开的红梅。
「疼……好疼啊……」
「叶玄……这就是你留给我的感觉吗?」
「这道剑意里,有你的不甘……有你的愤怒……还有你最后看我的眼神……」
武凌霄痴迷地看着镜子里浑身是血的自己,眼神涣散,仿佛陷入了最深沉的幻觉。
在痛楚的巅峰,她又回到了那个雨夜。
那个少年浑身是血,手持长剑,剑尖刺入她的胸膛。
「这就是你不肯顺从朕的代价……」
「也是朕爱你的证明……」
「只有这痛……才能让我感觉到你还活着……只有这痛……才能提醒朕,你这个不知好歹的小野猫,曾经真的在朕的怀里挣扎过……」
武凌霄眼中的泪水再次涌出,却混杂着血腥的疯狂。
她猛地扑向铜镜,染血的手掌死死地按在镜面上,留下一个个血红的掌印,将镜中绝美的女帝染得如同厉鬼。
「八百年了……这道伤口陪了朕八百年!每一个长夜,朕都是靠着这份痛楚,才能勉强入睡……」
「你给了朕这一剑,让朕疼了八百年。」
「这笔账,朕要怎么跟你算?」
武凌霄盯着镜子,眼神逐渐从痴迷转为一种令人胆寒的暴虐:
「你以为这次重生,你还能像当年那个少年一样,骑着白马去闯荡江湖吗?」
「做梦!」
「这一次,朕不会再给你拿剑的机会。」
「朕要打断你的手脚,用万年玄铁锁穿透你的琵琶骨,把你锁在这张床上!」
「朕要让你哭着求朕……让你日日夜夜,只能在朕的身下承欢,只能看着朕一个人!」
「既然你不想做朕的妃子,那这一次你就做朕的一条狗吧。」
「你是我的!」
「轰!」
伴随着一声歇斯底里的咆哮,一股恐怖绝伦的气浪以武凌霄为中心瞬间爆发。
巨大的铜镜瞬间炸成齑粉。
殿内的桌椅、屏风统统化为飞灰。
唯独那张床,那张放着叶玄衣物的床,在她的刻意保护下,毫发无损。
武凌霄站在一片废墟之中,赤身裸体,浑身浴血。
她缓缓低下头,捡起地上的一块碎镜片,看着里面支离破碎的自己,嘴角勾起一抹温柔到极致,却也恐怖到极致的笑容:
「玄妃,别怕。」
「朕的大军,已经在路上了。」
「这一次,朕会把那座金笼子打造得更加坚固……绝不会再让你看到外面的天空一眼……」
窗外,雷声轰鸣。
一场酝酿了八百年的血腥风暴,终于要降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