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太虚幻境崩裂

幻境中，又过了三年。

合欢宗在叶玄的治理下，虽然凶名赫赫，却再无混乱之风。

叶玄高居云端，但他从未纳过一个道侣，从未碰过一个女人。

他大部分的时间，都是站在云层之上，默默地注视着凡俗界的一个方向。

那里，有一个小镇。

夜倾城一家，就生活在那里。

王腾已经长大成人，虽然灵根不错，但因为叶玄当年的「警告」和夜倾城的坚持，他没有修仙，而是做了一个富家翁，娶妻生子，开枝散叶。

夜倾城老了。

凡人的寿命只有匆匆百年。哪怕她曾是修士，修为停滞后，衰老依然不可避免。

她的头发白了，背也驼了。

但她的笑容，却始终那么安详，那么满足。

叶玄就那么看着。

看着她给孙子缝衣服，看着她和王洛互相搀扶着在夕阳下散步，看着她因为一点柴米油盐的小事和邻居争执。

这些琐碎的、平庸的、甚至有些无聊的日常。

在渡劫期强者叶玄的眼中，却是这世间最珍贵的风景。

「宗主。」

叶玄身后，一名绝色的红衣女子忍不住开口了。她是叶玄新提拔的护法，也是爱慕叶玄多年的人。

「属下不明白。」

红衣女子看着下方那个满脸皱纹的老妇人，眼中满是不可思议：「那个女人……如今已经老成了这副模样，灵气全无，如同朽木。而您是渡劫天尊。」

「既然您那么喜欢她，放不下她，为何你不直接把她抢回来？」

「只要给她喂一颗驻颜丹，一颗延寿丹，她就能恢复青春，就能永远陪着您。那个凡人蝼蚁王洛，根本配不上她，更配不上您的注视。」

叶玄收回目光，淡淡地看了红衣女子一眼。

「你不懂。」

他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风：

「她原本是我的道侣。是我没用，当初护不住她，才让她不得不选择离开。」

「把她抢回来？」

叶玄低头看着自己那双修长白皙、看似完美无瑕的手，苦笑了一声：

「我这一身……太脏了。」

「我的身体，被无数人碰过。我的元婴，是靠着双修采补炼出来的。我的灵魂里，刻满了合欢宗的淫靡与肮脏。」

「而她呢？」

叶玄指着下方那个虽然苍老，却眼神清澈的老妇人：

「她虽然老了，虽然只是个凡人。但她在王洛身边，干干净净地过了一辈子。她只有王洛一个男人，她的心是定的，魂是清的。」

「我这样浑身污浊的人，若是强行把她抢回来，只会弄脏了她。」

「就这样看着……不打扰她，让她干干净净地走完这一生，就已经很好了。」

红衣女子愣住了。

她无法理解。

这修仙界，强者为尊。

只要够强，想要什么女人没有？脏？洗干净不就行了？

为什么这位震慑天下的魔尊，在这个老妇人面前，却卑微到了尘埃里？

幻境之外。

「不……不是这样的！！」

真正的夜倾城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叶玄！你是渡劫期啊！

「什么脏不脏的！谁敢说你脏？你把知情人都杀光了啊！」

「你去把她抢回来啊！你别让她跟那个废物在一起！那个王洛除了干净一无是处！」

「你为什么要成全他们？你为什么要这么卑微？」

夜倾城崩溃地抓扯着自己的头发。

叶玄的那句「我配不上她」，像是一记重锤，把她身为渡劫期女帝的骄傲砸得粉碎。

她一直以为，只要变强了，只要站得够高，过去的那些污点就不存在了。

可叶玄告诉她：

不。

脏了就是脏了。

哪怕你天下无敌，在那个坚守底线的「干净人」面前，你依然会自惭形秽。

「我不信……我不信你会一直忍得住！」

「等她快死的时候！你一定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出手的！」

夜倾城死死盯着光幕，等待着最后的反转。

幻境中，又过了三十年。

凡俗界的大雪，下得格外大。

夜倾城的大限，到了。

她躺在病榻上，满头银发，脸上布满了老人斑，呼吸气若游丝。

王洛也已经老得走不动路了，但他依然死死握着夜倾城的手，老泪纵横。

「倾城……别怕……我陪着你……」

就在这时，屋内的烛火突然静止了。

风雪声消失了。

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床前。

叶玄依旧是一身青衫，容颜如玉，岁月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他和床上那个垂死的老妇人，仿佛是两个世界的存在。

王洛看到叶玄，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想要起身行礼，却被叶玄抬手止住了。

「叶玄……」

床上的夜倾城，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的视力已经模糊了，但她依然一眼就认出了这个男人。

「别躲了……我知道……你一直都在。」

夜倾城的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

叶玄走到床边，看着这张苍老的脸。

在他的眼里，她依然是当年那个在合欢宗外门，因为不想同流合污而冷着脸拒绝他的少女。

「我没躲。」

叶玄轻声道，「我只是……不敢靠太近。」

夜倾城看着他，眼中露出了一丝释然的笑意。

「你还是老样子……一点都没变。」

「而我……已经变成个糟老婆子了。」

叶玄摇了摇头，眼神深情而专注，仿佛在看稀世珍宝：

「不。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最好看的。」

「比这世上任何人都好看。」

夜倾城笑了，笑出了眼泪。

她艰难地转过头，看了一眼趴在床边的王洛，又看了一眼叶玄。

「多谢你……这些年的守护。」

「王家能有今天的安稳……腾儿能平平安安……我知道，都是你在暗中照拂。」

「那些扔在门口的丹药……其实王洛后来都捡回来给我吃了……不然，我活不到今天。」

叶玄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夜倾城喘了几口气，突然问出了一个让幻境内外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的问题。

「叶玄……」

「你说……如果当初……我忍耐一下……」

「如果当初……我也为了资源，稍微低一下头……没有那么决绝地离开你……」

「如今……我是不是还能站在你身边？做你的道侣？」

这个问题，太诛心了。

这是在问：如果我也变脏了，是不是就能和你在一起了？

叶玄沉默了许久。

他看着夜倾城期待又浑浊的眼睛。

若是真正的夜倾城，肯定会毫不犹豫地说：是啊！那样我们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但叶玄没有。

他温柔地帮她掖了掖被角，轻声道：

「没有如果。」

「倾城，你做得对。」

「正因为你没有低头，正因为你选择了离开，你才是我心中那个永远无法替代的夜倾城。」

「如果你也脏了……那这世上，就真的只剩下黑暗了。」

夜倾城愣了一下，随即苦笑着闭上了眼睛。

眼泪顺着她的眼角滑落。

「谢谢你……夫君。」

这是她临死前，最后一次叫他夫君。

她的手，无力地垂落。

夜倾城，走了。

干干净净，安详地走了。

叶玄站在床前，看着她停止呼吸的脸。

他没有哭。

到了他这个境界，大悲无声。

王洛趴在尸体上痛哭失声。

良久，王洛抬起头，看着这个一直守护着他们一家、却又一直被他们「防备」着的男人。

「叶圣子……」

王洛惨然一笑，满脸皱纹都在颤抖：

「你赢了。」

「你比我强……你守了她一辈子，爱了她一辈子，却从来没有打扰过她。」

「而我……虽然拥有了她，却始终在心里防着你，始终没有真正放下对你的芥蒂。」

「在这份爱上……我不如你。」

叶玄神色淡漠，没有接话。

他深深地看了夜倾城最后一眼，仿佛要将她的容颜刻进灵魂深处。

然后，他转过身，决绝地向外走去。

「人死灯灭。」

「从此，王家与我无关。」

随着他踏出房门的那一步。

身后的草屋、王洛、夜倾城的尸体、乃至整个小镇、整个世界……

开始像镜子一样破碎、崩塌。

太虚幻境，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