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章 沈万千
她回到了她母亲的那套别墅。
昔日奢华宽敞、充满「家」的温暖假象的空间，此刻显得空旷而冰冷，到处都蒙上了一层薄灰。
她和陆天辰离婚后，原本的婚房给了陆天辰，而她要了城西那套别墅，所以她的私人用品陆天辰全部给她收拾出来，且寄给了她，她将那些东西都放在母亲的这套别墅里。
这套别墅也是她名下的，买来就给她母亲和弟弟沈志远住，这里也是有她的房间的。
她走上楼，回到主卧，打开了那个占据整面墙的步入式衣帽间。
里面琳琅满目，大部分是女装、鞋包和配饰。
她慢慢地，一件一件地整理。爱马仕的铂金包，是她某年生日，陆天辰托了不知多少关系才买到的，当时她惊喜地搂着他的脖子又笑又跳。
卡地亚的猎豹系列腕表和珠宝，是结婚纪念日礼物，他说她像猎豹，美丽又充满力量（如今想来，真是讽刺）。
梵克雅宝的四叶草项链、蒂芙尼的钻石钥匙吊坠、宝格丽的蛇形手镯……每一件，她都能清晰地回忆起是在什么场合、陆天辰用怎样的表情、说着怎样的话送给她的。
那些惊喜的眼神，温柔的拥抱，曾经炽热的亲吻……画面清晰得如同昨日。
她颤抖着手，拿起一条珍珠项链。
这是她成为天辰集团总裁那天，陆天辰送给她的。
他说，珍珠温润坚韧，历经磨砺方显光华，希望她能带领天辰，走向新的辉煌。
她当时戴着它，在就职晚宴上光彩照人，接受着众人的艳羡和祝贺。
如今，珍珠依旧温润，光华内敛，而送珍珠的人早已转身离去，带着真正的智慧和力量。
接受礼物的她，却将天辰集团带向了毁灭，也将自己拖入了深渊。
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起初是无声的滑落，随即变成压抑的、破碎的呜咽，最后是再也控制不住的嚎啕大哭。
她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周围是散落的、曾经象征着她无比风光的奢侈品，此刻却像一个个无声的嘲笑，嘲笑着她的虚荣、愚蠢和失败。
她哭陆天辰的绝情，哭顾泽的虚伪，哭父母的贪婪和弟弟的无能，哭那些背叛离弃的「朋友」，但更多的，是哭她自己。
哭那个被爱情假象蒙蔽了双眼、被虚情假意冲昏了头脑、被突如其来的权力和财富迷失了本心的沈欣怡。
她亲手毁掉了陆天辰给她的深情和事业，也亲手葬送了自己的所有。
哭了不知多久，直到眼泪流干，只剩下干涩的刺痛和胸腔里空荡荡的回响。
她抹了抹脸，挣扎着站起来，将那些珠宝、名表、包包，一样一样仔细地装进准备好的箱子里。
动作缓慢，带着诀别的意味。
第二天，她通过可靠的渠道，将这些奢侈品以远低于市场价、但能最快变现的价格，全部出手。拿到钱的那一刻，她没有任何喜悦，只有麻木。
这笔钱，她没有用来偿还即将到期的高利贷。
她按照破产清算程序，优先、足额地支付了所有被拖欠工资的员工最后一笔薪水。
「对不起，让大家跟着我，受累了。」
她对着寥寥无几的员工，深深地鞠了一躬。
没有解释，没有推诿，只有一句苍白无力的道歉。
然后，在员工们或唏嘘、或同情、或依旧怨恨的眼神中，她挺直了脊背，最后一次，走出了天辰集团的大门。
就在沈欣怡变卖最后的首饰，为天辰集团画上凄凉句号的同时，城市的另一家顶级私人医院里，也正上演着一幕人间惨剧。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特有的冰冷气味，混合着一种无声的绝望。
VIP病房外的走廊寂静得可怕，只有仪器规律的、令人心慌的滴答声隐约传来。
沈万千，一个年近六十、保养得宜、平日里颇具威严的男人，此刻却像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
他头发有些凌乱，昂贵的西装起了皱褶，往日锐利的眼睛此刻空洞地瞪着地面，嘴唇不住地颤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刚才，主治医生用最专业、也最冰冷的语调，向他和他身边那位哭花了妆容、浑身名牌却掩不住惊慌的现任妻子苏婉，宣布了他们独子——沈明轩的最终诊断结果。
「……很抱歉，沈先生，沈太太。我们已经尽了最大努力。但由于脑部损伤过于严重，沈公子虽然暂时保住了生命体征，但……苏醒的可能性极其渺茫。从医学角度判断，他目前处于持续性植物状态，也就是俗称的……植物人。」
植物人。
这三个字像三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沈万千的心上。他当时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眼前阵阵发黑，医生后面那些关于护理、康复希望、医学奇迹概率等等的解释，全都变成了模糊的、无意义的噪音。
他和现任妻子的儿子，他和苏婉的骄傲，沈氏集团未来的继承人，那个从小被他捧在手心、要星星不给月亮的宝贝儿子沈明轩，因为一场飙车引发的严重车祸，变成了一个躺在床上、只有呼吸心跳、对外界毫无反应的……植物人。
「不……不会的……医生，求你救救他，多少钱我们都给！求求你，一定要救救轩轩啊！」
苏婉最先崩溃，扑上去抓住医生的白大褂，哭得撕心裂肺，妆容糊了一脸，毫无平日里的贵妇仪态。
医生无奈地摇头，示意护士将几乎瘫软的苏婉扶到一旁的长椅上。
沈万千没有动，也没有像苏婉那样哭喊。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病房那扇紧闭的门，仿佛想用目光穿透它，看看里面那个躺在病床上、浑身插满管子的年轻躯体，还是不是他那个活蹦乱跳、会跟他顶嘴、会伸手要钱去挥霍的儿子。
他沈万千白手起家，在商海沉浮几十年，创下偌大的沈氏集团，资产雄厚，在本地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他拼搏半生，除了财富和地位，最在意的就是传承，是香火。
他背叛了发妻王美凤，抛下年幼的沈欣怡和沈志远，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当时的苏婉年轻，又给他生儿子。
沈明轩的出生和他对苏婉的宠爱让他感觉人生不一样，也是那时候被原配王美凤发现然后离婚的。
当然，他对这个儿子也是极尽溺爱，要什么给什么，闯了祸就花钱摆平，养成了沈明轩无法无天、骄纵跋扈的性格。
可他从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他的儿子，就该享受最好的，就该是天之骄子。
直到此刻，残酷的现实给了他致命一击。他倾注了全部心血和期望的儿子，成了植物人。
苏醒的希望渺茫得像风中残烛。
他沈万千，难道要绝后了吗？
他拼搏一生挣下的家业，难道要便宜了外人，或者最终散尽？
一种巨大的、灭顶般的恐慌和绝望，攫住了他的心。
他感觉天塌了，地陷了，整个世界都失去了颜色和意义。他瘫坐在地上，不是因为腿软，而是整个灵魂都被抽空了。
苏婉的哭声还在耳边回荡，但沈万千已经听不进去了。他的大脑在短暂的空白后，开始疯狂地、不受控制地运转。
儿子……没了指望。家业……传给谁？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他的心里，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却也像黑暗中的一道微光，让他近乎死寂的思维重新启动。
儿子……他还有一个儿子。还有一个女儿。
沈志远。沈欣怡。
他和王美凤生的那一对儿女。
这些年，他并非完全断了联系。该给的抚养费，他从未短缺，甚至有时会多给一些。
王美凤恨他入骨，禁止孩子们和他来往，尤其是女儿沈欣怡，性格刚烈，继承了她母亲的倔强，对他这个父亲充满怨恨，几乎从不联系。
但儿子沈志远不同。那小子被王美凤宠得有些歪，贪图享受，没什么大本事，但胜在嘴甜，会来事。
沈志远偶尔会偷偷瞒着王美凤，打电话给他，用各种理由要零花钱，买名牌，泡妞……沈万千虽然对沈志远的能力看不上眼，但毕竟是自己的骨血，每次也都会给，就当是弥补一点愧疚，也享受一下儿子的奉承。
以前，他有沈明轩，对这个前妻生的儿子并不太上心，给点钱打发了事。
可现在……沈明轩倒了，他沈万千难道要让自己一手创立的沈氏集团，将来落入旁人之手，或者被不争气的旁系子弟瓜分？
不行！绝对不行！
沈万千浑浊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丝属于商人的精明和算计，虽然这丝算计此刻被丧子之痛和巨大的危机感所笼罩，显得有些扭曲。
沈志远再不成器，也是他沈万千的亲儿子，流着他的血！
沈欣怡再恨他，也是他沈万千的亲女儿！血缘是割不断的！
比起将家业交给那些虎视眈眈的亲戚或者职业经理人，当然是交给自己亲生的儿女更保险！
更何况，他听说沈欣怡好像还嫁了个挺有本事的丈夫，虽然最近似乎也出了点问题，但总归是自家人。
把沈志远和沈欣怡认回来，让他们继承家业，岂不是两全其美？
沈欣怡有能力不然也不会自己创业开公司，至于沈志远……可以慢慢教，或者给他个闲职，只要能把沈家的血脉和产业传下去就行。
对，就这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