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后悔的司机王强
港城第一医院，深夜的重症监护室外走廊，弥漫着消毒水和死亡交织的独特气味，冰冷而肃穆。
偶尔有医护人员脚步匆匆地走过，推着仪器或药品，脸上的表情是见惯生死的麻木。
阿昌，沈万千的心腹，那个面容精干、眼神锐利的中年男人，静静地站在ICU的观察窗外。
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与医院的环境有些格格不入。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透过玻璃，看着里面病床上那个浑身插满管子、昏迷不醒的男人——王强。
手术已经结束，命是保住了，但代价是永远失去了双腿。
麻醉效果还未完全退去，王强依旧沉浸在无意识的深渊里，对外界的一切毫无所觉。
阿昌的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在审视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
他口袋里，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一条来自沈万千的简讯，只有三个字：「让他醒。」
阿昌收起手机，对旁边一个穿着白大褂、似乎是主治医生的中年男人点了点头。
医生会意，走进ICU，对护士低声吩咐了几句。
护士调整了一下点滴的速率和镇痛泵的参数。
不知过了多久，病床上的王强眼皮微微颤动了几下，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而模糊的呻吟。
沉重的、如同灌了铅般的意识，一点点从黑暗的泥沼中挣扎着浮起。
首先感受到的，是全身无处不在的剧痛，尤其是下半身，一种诡异的、空荡荡的、却又伴随着撕裂般灼痛的虚无感，如同潮水般汹涌袭来，瞬间淹没了他刚刚恢复的些许感知。
「呃……啊……」 他试图动一下，却惊恐地发现，腰部以下的身体，仿佛不再属于自己。
他用尽力气，想要抬起腿，却只换来一阵更加剧烈的、源于不存在的肢体的幻痛，以及腰腹间伤口被牵动的锐痛。
「我……我的腿……」 他艰难地转过头，视线模糊，但依稀能看到盖在身上的白色被子，在膝盖以下的位置，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扁平。
一种冰冷刺骨的恐惧，如同毒蛇，倏地钻进他的心脏，狠狠咬下！
「不……不！！！」 一声嘶哑的、不似人声的嚎叫从他喉咙深处迸发出来，带着绝望和难以置信。
他猛地挣扎起来，想要掀开被子看个究竟，但身体的剧痛和虚弱让他只是徒劳地扭动了几下。
「按住他！别让他乱动！」 医生和护士连忙上前，按住他的肩膀和手臂。
镇痛泵被加大剂量，冰冷的液体流入血管，稍微压制了身体的剧痛，却无法缓解那来自灵魂深处的、对残缺的极致恐惧。
「我的腿……我的腿呢？你们把我的腿怎么了？」 王强双目赤红，布满血丝，死死瞪着眼前的医生，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和愤怒而变形。
医生皱了皱眉，语气平静而专业：「王先生，你冷静一点。你遭遇了严重车祸，双腿粉碎性骨折，血管神经损伤严重，伴有大面积坏死和严重感染。
为了保住你的生命，我们不得不进行紧急截肢手术。请你理解，这是目前唯一能救你的办法。」
截肢……手术……救你的办法……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王强的心上，砸得他魂飞魄散。
他愣愣地听着，仿佛听不懂这些词汇的含义。
车祸？是了，他想起来了，那刺眼的灯光，震耳欲聋的撞击，翻滚，剧痛，然后是无边的黑暗……是那辆面包车！那几个混混！那该死的手机视频！
记忆的碎片和身体的残缺感交织在一起，让他瞬间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他成了一个废人！
一个没有双腿的残废！
他的人生，他的未来，他的一切，都毁了！
就为了那几分钟的偷欢，就为了那一时的冲动和恐惧！
巨大的悔恨、绝望和愤怒如同海啸般将他吞没，他发出野兽般的呜咽，眼泪混合着鼻涕和冷汗，狼狈不堪。
就在这时，一个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冰冷质感的声音，在病房门口响起，穿透了他痛苦的呜咽：
「王强，感觉怎么样？」
王强艰难地转过头，透过朦胧的泪眼，看到了站在ICU门口的阿昌。
阿昌没有穿无菌服，只是远远地站着，双手插在西装裤兜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锐利如刀，静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条在砧板上挣扎的鱼。
是昌哥！沈先生的心腹！
他怎么会在这里？是沈先生派他来的？
沈先生知道了？车祸……车祸难道……
一个更加可怕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进王强混乱的脑海，让他瞬间如坠冰窟，连呜咽都停止了。
他死死盯着阿昌，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阿昌似乎看懂了他眼中的惊恐和疑问，缓缓地、一步步走了过来，隔着玻璃窗，目光平静地与他相对。
他没有回答王强关于腿的任何问题，也没有询问车祸的细节，只是用那种平稳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语气，慢慢说道：
「沈先生让我来看看你。他说，」
阿昌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但眼神却冰冷得没有丝毫温度，
「人这辈子，有些错能犯，有些错，碰了，就要付出代价。这次是腿，下次，就不好说了。」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和，但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钢针，狠狠扎进王强的耳朵里，扎进他濒临崩溃的心脏。
这次是腿，下次就不好说了……
碰了就要付出代价……
有些错不能犯……
轰！！！
王强只觉得大脑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所有的碎片瞬间拼凑完整！
为什么那些混混会「恰好」闯进酒店房间？
为什么他们会「恰好」拍了视频？
为什么面包车能「恰好」把他引到那个路口？
为什么货车会「恰好」在那个时间出现？
为什么沈万千会在那个时间「恰好」打电话给苏婉，还「恰好」提到车祸？
这不是意外！这根本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报复！
是沈万千！是他！他什么都知道了！
他和苏婉的事，沈万千早就知道了！
这场车祸，这双被截掉的眼，就是沈万千给他的惩罚！是背叛的代价！
无边的恐惧如同冰冷的墨汁，瞬间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比身体的剧痛更甚百倍！
沈万千知道了！那个在港城手眼通天、心狠手辣的沈万千，知道了自己给他戴了绿帽子！
而他，一个微不足道的司机，竟然愚蠢到去碰触这最致命的禁忌！
悔恨如同毒虫啃噬着他的心脏。
他为什么要鬼迷心窍？
为什么要招惹苏婉？
为什么不在第一次的时候就坚决拒绝？
为什么明明知道危险还要一次次沉沦？
现在完了，一切都完了！
他成了废人，而沈万千的报复，可能才刚刚开始！
苏婉会怎么样？沈万千会怎么对付她？会不会也……
极致的恐惧、深入骨髓的悔恨、对未来的彻底绝望，以及身体上那无法承受的残缺之痛，如同无数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咙，攥紧了他的心脏。
他张大了嘴，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倒气声，眼珠惊恐地凸出，死死瞪着窗外阿昌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仿佛看到了死神本身。
「呃……啊……沈……沈先生……我错了……饶……」
他徒劳地伸出手，似乎想抓住什么，想祈求宽恕，但巨大的冲击让他本就虚弱的身体再也承受不住。
眼前一黑，无边的黑暗再次涌来，比之前更加沉重，更加冰冷。
在意识彻底消散前，他只看到阿昌最后那冰冷的一瞥，以及嘴角那丝几乎看不见的、极淡的讥诮。
王强头一歪，彻底晕死过去，监测仪器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医生和护士再次忙碌起来。
阿昌却只是平静地后退一步，仿佛眼前的一切与他无关。
他拿出手机，编辑了一条信息：「人醒了，知道了。又晕了。」 点击发送。
收件人：沈万千。
然后，他收起手机，最后看了一眼病房里那个失去双腿、昏迷不醒、命运已定的男人，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医院走廊，如同他来时一样。
夜色浓重，医院外的世界依旧喧嚣，而这里发生的绝望与崩溃，不过是某些人棋盘上，一颗棋子被轻轻抹去的微末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