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 那些被欺压的人

第382章 那些被欺压的人

与黄氏集团总部那充满法律程序、商业算计的、冰冷的崩塌不同,港城私立医院的VIP病房里,正在上演着一场更为原始、也更为残酷的、属于小人物的复仇狂欢。

黄斜墩在极致的恐惧和精神崩溃中昏昏沉沉,时睡时醒。

每一次短暂的清醒,都伴随着更深的绝望和身体各处的剧痛。

他赖以逞凶斗狠的强壮身体,如今只剩下一具缠满绷带、残缺不全的躯壳。

他赖以作威作福的黄家背景,已然灰飞烟灭。

甚至连最基本的、维持他「体面」的医疗和看护,也因账户被冻结、无人支付费用而变得岌岌可危。

医院的态度,从最初的殷勤备至,迅速转为公事公办的冷漠,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就在这种身心双重煎熬的地狱中,一些不速之客,开始「不约而同」地出现了。

第一个来的,是以前跟着黄斜墩混、替他跑腿办事、也经常狐假虎威欺负弱小、名叫阿杰的跟班。

阿杰提着一袋廉价的水果,脸上的笑容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和报复的快意。

他大喇喇地走进病房,将水果随手扔在空荡荡的床头柜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哟,黄大少,哦不,现在该叫黄斜墩了,听说你住院了,兄弟我特意来看看你。」

阿杰拖了把椅子,在离病床不远不近的地方坐下,翘起二郎腿,眼神在黄斜墩打着厚厚石膏、被吊起的右腿和空荡荡的左腿裤管上来回扫视,啧啧有声,「啧啧,真惨啊。

飙车把自己飙成这副鬼样子?不对,我听说,是陆天辰陆总帮你『截肢』的?嘿嘿,黄大少,你说你以前多威风啊,看谁不顺眼就打谁,

想玩哪个妞就玩哪个妞,我们这些跟在你后面的,可没少沾光,也没少替你背黑锅。现在怎么样?躺在这儿,动不了了吧?感觉如何?」

黄斜墩独眼赤红,想骂,却因为虚弱和愤怒,只发出嗬嗬的喘气声。

「哦,对了,」 阿杰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一拍大腿,

「以前在『夜阑珊』酒吧,你看上那个驻唱的女学生,人家不乐意,是我帮你用药放倒的。后来那女的家里人来闹,也是我找了几个人『劝』走的。

这事儿,不知道警察叔叔查不查得到我头上?不过我现在可是主动来『探望』你,也算戴罪立功了吧?黄大少,你可别乱说话啊,不然……」

他凑近一些,压低声音,语气却充满了恶毒,「不然,你剩下的那条腿,说不定哪天就保不住了。」

说完,阿杰哈哈大笑,扬长而去,留下黄斜墩在床上气得浑身发抖,伤口崩裂的疼痛都抵不上那被昔日走狗反噬的耻辱和愤怒。

第二个来的,是曾经被黄斜墩抢了项目、还被打压得差点破产的一个小建材公司老板,姓王。

王老板没带任何东西,只是站在门口,冷冷地看着黄斜墩,眼神里充满了刻骨的恨意。

「黄斜墩,还认得我吗?」 王老板的声音嘶哑,「三年前,『锦绣花园』的钢材供应,明明是我的标最低、质量最好,就因为你小舅子也想做,你就一句话把我踢出局,

还让人在我的工地上动手脚,害我损失了几十万,差点跳楼!我老婆差点跟我离婚!那时候,你多威风啊,看我像看一条狗!」

他向前一步,指着黄斜墩:「现在呢?你看看你自己,像什么?一条断了腿、只能躺在臭水沟里等死的瘸皮狗!黄家完了!你爹妈都自身难保!

你以前做的那些缺德事,都会报应在你身上!我等着看你坐牢!看你这副鬼样子怎么在牢里活下去!」

王老板没有过多停留,丢下这恶毒的诅咒,便转身离去。

他的话,像一把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黄斜墩的心脏,让他对未来的恐惧,又加深了一层。

第三个,第四个……来「探望」的人络绎不绝。

有被他醉酒后殴打过、打落牙齿的小模特,如今浓妆艳抹,挽着新的金主,站在门口对他极尽嘲讽;

有被他用手段抢了女朋友的大学同学,如今已是某公司高管,带着成功人士的矜持微笑,说着「感谢当年不娶之恩,不然如今就要跟着你一起倒霉了」的风凉话;

甚至还有曾经被他家的保姆,因为一点小事被他狠狠羞辱过,如今得知黄家倒台,特意跑过来,远远地「呸」了一声,骂一句「活该」……

这些人,有的曾经对他卑躬屈膝,有的曾被他踩在脚下,有的与他素无瓜葛只是听闻其恶名。

但此刻,他们不约而同地来到这间充斥着药味和绝望的病房,用语言,用眼神,用各种方式,将过去所承受的屈辱、恐惧、愤怒,加倍地奉还给他。

每一次羞辱,都像是在黄斜墩溃烂的伤口上撒盐,又像是用钝刀子,一刀一刀凌迟着他所剩无几的、可怜又可悲的自尊。

他想怒吼,想还击,想撕碎这些落井下石的小人,可他做不到。

他只能像一条被扔在砧板上的鱼,徒劳地张嘴喘息,承受着这迟来的、却无比汹涌的报复浪潮。

最致命的一击,来自一个他几乎快忘记的人——当年他第一次飙车肇事,撞成植物人的那个乡下青年的弟弟。

那是一个皮肤黝黑、身材精壮、眼神却如同死水般沉寂的年轻人。

他什么也没带,只是默默地走进来,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黄斜墩。

「我哥,还没醒。」 年轻人开口,声音沙哑,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为了给他治病,家里卖了地,卖了房,欠了一屁股债。我爸气死了,我妈眼睛都快哭瞎了。当年,你们黄家赔了点钱,像打发叫花子。你们找了人,威胁我们,让我们闭嘴。」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黄斜墩空荡荡的左腿裤管上,那死寂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残忍的波动:

「报应。这是我妈天天拜佛求来的报应。但不够,黄斜墩,这远远不够。我哥的一辈子,我们家的一辈子,不是你断一条腿就能抵的。」

他俯下身,凑到黄斜墩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冰冷地说:

「我在里面(监狱)有朋友。等你进去了,我会『好好』关照你的。你欠我哥的,我会让你一点一点,用下半辈子来还。」

说完,年轻人直起身,最后看了面无人色、浑身抖如筛糠的黄斜墩一眼,仿佛在看一个死人,然后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这句话,成了压垮黄斜墩的最后一根稻草。对监狱的恐惧,对过往罪行的悔恨(尽管这悔恨更多是出于对自身下场的恐惧),

对众叛亲离、人人喊打的绝望,以及对未来那漆黑无光、充满痛苦折磨的想象……所有的负面情绪,如同海啸般瞬间冲垮了他最后残存的心防。

「呃……嗬……噗——!」

他猛地瞪大眼睛,独眼几乎要凸出眼眶,脸上泛起一种不正常的潮红,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随即,一口鲜血再也抑制不住,猛地从口中喷溅而出,染红了雪白的病号服和床单。

鲜血中似乎还夹杂着暗色的血块。他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那只完好的右手徒劳地向上抓了抓,似乎想抓住什么,却最终无力地垂落。

眼睛翻白,头一歪,彻底失去了意识,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尖锐刺耳的警报声。

病房里,瞬间只剩下仪器单调而急促的「滴滴」声,和弥漫在空气中的、淡淡的血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