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过度解读

第190章 过度解读

市中心美术馆三楼的展厅里,空气中飘浮着香槟气泡的微醺和某种自命不凡的艺术酸腐味,水晶吊灯的光芒将每一张油光满面的脸都照得格外清晰。一群国内外「艺术家」正围成一圈,高谈阔论,声音不大,却充满了某种刻意拔高的腔调。

「艺术的本质是什么?是自由!是在画布上随心所欲地表达自我,而不是被那些陈腐的、僵化的条条框框所束缚!」一个穿着黑色高领毛衣的骚气法国男人——皮埃尔,正挥舞着手臂,唾沫横飞地发表着他的高见。

他那头金色的卷发在灯光下闪着光,眼神里充满了艺术家特有的、对全世界都看不上眼的激情。

他旁边,一个瘦得像根竹竿、顶着个锃亮光头的国内「艺术家」——王大师,正拼命地点着头,那颗光头在灯光下反射出谄媚的光。他不管天是冷是热,脖子上永远围着一条灰色的羊绒围巾,仿佛那是他艺术身份的最后一道防线。

「皮埃尔大师说得太对了!简直是振聋发聩!我们国内的艺术环境就是太不自由了,条条框框太多,严重扼杀了我们创作者的灵感!跟欧洲那种自由的创作氛围比起来,我们简直就像是戴着镣铐在跳舞!」

陈教授站在不远处,端着一杯免费的速溶咖啡,听着这番高论,气得手都在发抖,花白的胡子一翘一翘的。他真想把手里的咖啡直接泼到那颗锃亮的、充满了奴颜婢膝的光头上去。艺术界这种崇洋媚外、以西方马首是瞻的风气,真是一天两天了,看着就让人来气。但他又无可奈何,只能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展厅另一头那两幅刚刚挂上去的画上。他偷偷瞥了一眼,心里默默念叨着:顾辰啊顾辰,你小子可千万得给咱们争口气啊,不过话说回来,这都几点了,人怎么还没到?

皮埃尔大师显然对自己刚才的演讲效果非常满意,他端起香槟,优雅地抿了一口,然后在一众人的簇拥下,开始了他的「艺术巡礼」。他像个批改作业的老师,背着手在展厅里踱步,对那些出自国内青年艺术家和学生之手的作品,不是皱眉就是摇头。

「这个构图太死板了,完全没有突破。」他指着一幅山水画,用那带着浓重法国口音的中文说道。

王大师立刻凑上去,像个最专业的捧哏:「没错没错,皮埃尔大师您真是一针见血!这就是典型的学院派画风,匠气太重,缺乏灵魂!」

「还有这个,色彩的运用太保守,太甜腻了,」皮埃尔又走到一幅静物油画前,撇了撇嘴,「艺术不是请客吃饭,不是画得漂亮就行,它需要冲突,需要张力!」

「高!实在是高!」王大师的脑袋点得像个拨浪鼓,「大师您这见解,真是让我茅塞顿开!我们国内的这些年轻人啊,就是基本功练得太扎实了,反而被技术给束缚住了,完全不懂得什么叫真正的艺术!」

陈教授在后面听得血压飙升,他手里的纸杯都被捏得变了形。他看着那两个人一唱一和,把展厅里一大半的作品都贬得一文不值,心里那股火「噌噌」地往上冒。

终于,这群「巡视组」走到了展厅最深处的那个角落,在顾辰那两幅惊世骇俗的「大作」前停下了脚步。

皮埃尔站在那幅巨型的、充满了狂野笔触和混乱色彩的抽象画前,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他那双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困惑,仿佛在面对什么来自外太空的神秘符号。

王大师见状,立刻觉得自己的机会来了。他先是轻蔑地瞥了一眼画作旁边的铭牌,看到了「顾辰」这个陌生的中文名字,心中的鄙夷更盛了。他清了清嗓子,抢在皮埃尔开口前,用一种痛心疾首的、恨铁不成钢的语气,开始了自己「专业」的点评。

「哎,这又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他指着那幅画,手指头都快戳到画布上去了,「毫无章法!毫无逻辑!就是一堆颜料的胡乱堆砌!这种东西也能叫画?简直是对艺术的侮辱!我敢说,这作者肯定是个连素描基础都没过关的门外汉,以为把颜色涂满画布就是现代艺术了?可笑!幼稚!」

他转头看向皮埃尔,脸上堆满了寻求认同的谄媚笑容:「皮埃尔大师,您说我分析得对不对?这种垃圾作品,根本就不应该出现在如此高规格的国际艺术展上,简直是拉低了整个展览的档次!」

周围的几个艺术家也跟着附和起来。

「就是就是,王大师说得对,这画得也太随意了。」

「完全看不出想表达什么,就是一团糟。」

陈教授在人群后面气得浑身发抖,他正要冲上去跟这帮不懂装懂的家伙理论,却被皮埃E尔接下来的举动给弄懵了。

只见皮埃尔非但没有附和王大师,反而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推开挡在他面前的王大师,那力道之大,差点让瘦得像竹竿一样的王大师一个踉跄摔在地上。

「不!你不懂!」皮埃尔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有些沙哑,他死死地盯着那幅画,那双蓝色的眼睛里爆发出一种近乎于癫狂的光芒,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着画布,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赞叹,「这不是垃圾!这是天才的杰作!是灵魂的呐喊!」

所有人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给镇住了,王大师更是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皮埃尔完全无视了周围的目光,他像个虔诚的信徒,在那幅画前来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词,仿佛在吟诵一首神圣的诗篇。

「你这个愚蠢的土拨鼠!被商业和庸俗蒙蔽了双眼的蠢货!你看不到吗?是艺术家用最直白、最大胆、最原始的方式,对生命本源的终极叩问!」

「我的上帝啊,你们快看这笔触!这力道!这狂野的、不受任何束缚的激情!我能感觉到,作者在创作它的时候,绝对是进入了一种物我两忘的癫狂状态!他的灵魂在燃烧,他的情感在爆炸!这不是画,这是一场战争,是一场风暴,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原始的生命祭典!」

他猛地转过身,抓住旁边一个已经看傻了的年轻艺术家的肩膀,用力地摇晃着:「你闻到了吗?你闻到了吗?这幅画里有味道!有汗水的味道,有荷尔蒙的味道,有爱情和欲望交织在一起的味道!这是一种生命最本源的气息!」

那个年轻艺术家被他摇得头晕眼花,只能茫然地点着头。

王大师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结结巴巴地想要辩解:「可…可是大师,这…这画里明明什么都看不出来啊…」

「那是因为你的灵魂太过贫瘠!你的审美早已被那些僵化的理论给禁锢了!」皮埃尔毫不留情地打断他,然后将目光转向了旁边那幅小一点的、画着两个「柚子」的作品。

当他看清那幅画时,他脸上的表情从狂热变成了某种更加复杂的、混合着温柔与感动的神色。他慢慢地走过去,伸出手,想要触摸那画布,但又在即将触碰到的瞬间停了下来,那动作小心翼翼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太美了…实在是太美了…」他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这…这是我见过最完美的、关于女性身体的表达。你看这两个形态,如此饱满,如此圆润,充满了生命成熟的韵味。但最绝的是,它又不是完全写实的,它带着一种象征的、诗意的朦胧感。它让我想起了夏娃的苹果,想起了维纳斯的诞生,想起了所有关于生命、关于繁衍、关于母性的美好意象。」

他转过头,看着已经完全傻掉的王大师,眼中闪烁着泪光,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

「你知道吗?当我看到这两幅画并排放在一起的时候,我瞬间就明白了。这根本就是一首诗,一首用色彩和激情写成的、关于爱情的绝美诗篇!那一幅,是爱情中狂风暴雨般的激情与碰撞;而这一幅,则是激情过后,那份温柔的、沉静的、充满了包容与孕育的爱意!它们是一个完整的故事,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最深沉的、最赤裸的赞美!这才是真正的艺术!这才是能打动人心的力量!」

皮埃尔的这番「艺术解读」,像一场龙卷风,瞬间席卷了整个展厅。所有人都被他那充满了激情和感染力的演讲给震撼了,他们看着那两幅原本觉得平平无奇甚至有些「乱来」的画作,眼神渐渐变了,仿佛真的从中看出了什么「生命的大和谐」。

王大师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感觉自己的脸火辣辣地疼,像是被人当众狠狠地扇了几十个耳光。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片充满了荒诞与震撼的寂静中,陈教授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他拨开人群,像个打了胜仗的老将军,昂首挺胸地走到皮埃尔面前,脸上洋溢着无比的骄傲和自豪。

「皮埃尔!您真是我的知音啊!」陈教授激动地握住皮埃尔的手,用力地摇晃着。

「我来为大家介绍一下,」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近乎于宣布诺贝尔奖得主的庄严语气,大声说道,

「这两幅惊世骇俗的杰作,正是我国青年艺术家顾辰先生的开山之作!它们代表着一个全新的、足以载入世界艺术史册的伟大流派的诞生!那就是——」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享受着所有人屏息凝神的注视,然后才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几个字吼了出来:

「新象征主义人体美学!」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慵懒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不紧不慢地传了过来。

「陈教授,您就别给我戴高帽子了,我就是一个臭画画的,哪担当得起什么『老师』和『里程碑』啊。」

众人闻声回头,只见一个穿着简单白衬衫和休闲裤的年轻人,正挠着头,一脸尴尬地从人群中挤了进来。他长相干净清爽,气质沉静,正是顾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