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后日谈：百年之后（上）
阳光穿过院子里那棵老柿子树稀疏的叶片，斑驳地洒在两张藤编躺椅上。顾辰眯着浑浊的眼睛，感受着紫外线烘烤皮肤带来的微痛与暖意，膝盖上搭着的薄毛毯已经滑落了一半。他费力地抬起满是老年斑的手，在虚空中抓握了两下，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吧声。旁边躺椅上的沈晴呼吸均匀，胸口随着呼吸微弱起伏，满头银丝在阳光下泛着光泽，手里还捏着那把用了几十年的蒲扇，扇柄都磨得油光锃亮。
「喂，老婆子。」顾辰清了清嗓子，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旧风箱在拉扯，「别睡了，再睡晚上该不困了。」
沈晴没动静，只是鼻翼翕动了两下，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哼哼。
顾辰侧过头，盯着她那张布满皱纹却依然能依稀看出年轻时轮廓的侧脸，嘴角歪了歪，露出一抹坏笑。他撑着扶手，颤颤巍巍地坐直了身子，动作慢得惊人，每动一下都要停下来喘口气。好不容易站稳了，他挪动着脚步，一点点蹭到沈晴的躺椅边。
他左右看了看，确定院门关得严实，那群烦人的重孙子重孙女没在跟前。于是，这位九十多岁的老头子深吸一口气，伸出枯树枝般的手，以一种与其年龄极其不符的「迅猛」，精准地在沈晴那早已干瘪的屁股上抓了一把，甚至还恶作剧地捏了捏。
「哎哟！」
沈晴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猛地睁开眼，手里的蒲扇「啪」地掉在地上。她瞪着浑浊的眼睛，看着正站在旁边嘿嘿傻笑的顾辰，反应了两秒，随即脸上泛起一层红晕，那是属于少女时期的羞恼，此刻却出现在这张苍老的脸上。
「顾辰！你个老不死的！你干嘛呢！」沈晴骂道，声音虽然中气不足，但气势犹在，「大白天的，耍流氓啊你！」
「我看你睡得太死，帮你活血化瘀。」顾辰一脸无赖，甚至还欠揍地扭了扭腰，「怎么着？不服气？不服气你来抓我啊。」
「你给我站住！」沈晴气乐了，撑着扶手，艰难地站了起来，顺手抄起地上的蒲扇就要打，「我看你是皮痒了！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顾辰见势不妙，转身就跑。说是跑，其实也就是加快了频率的挪步。两个加起来快两百岁的人，就这样在古朴的院子里展开了一场「生死时速」。
「你别跑！小心门槛！」沈晴在后面追，脚步蹒跚，嘴里还不忘叮嘱。
「追不上！略略略！」顾辰在前面回头做鬼脸，结果脚下一软，差点把自己绊倒，吓得赶紧扶住旁边的石磨盘。
两人绕着柿子树转了两圈，总共也就跑了不到二十米，却累得像是刚跑完马拉松。顾辰扶着树干，大口喘着粗气，肺里像是拉起了风箱；沈晴也撑着膝盖，满脸通红，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行了……行了……」顾辰摆摆手，指了指躺椅，「不跑了……认输……认输……」
沈晴走过去，用蒲扇在他背上轻轻拍了一下，算是惩罚。
「老东西，也不怕把骨头架子跑散了。」她嗔怪着，扶着顾辰的手臂，两人互相搀扶着，慢慢挪回躺椅旁，重新坐下。
这一通闹腾，似乎耗尽了他们积攒了一天的精力。顾辰躺回去，感觉身体从未有过的沉重，但心里却异常轻盈。阳光变得有些刺眼，眼前的景象开始出现大片大片绚丽的光斑。
「老婆子。」顾辰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快要被微风吹散，「我怎么觉得……今儿这太阳，晒得人特别想睡觉呢。」
沈晴侧过头，看着他。她的眼神变得格外温柔，那是一种看透了岁月、包容了一切的目光。她伸出手，枯瘦的手指穿过顾辰的指缝，与他十指相扣。
「想睡就睡吧。」沈晴轻声说道，「我也困了。咱们……一起歇会儿。」
顾辰握紧了她的手，掌心的温度在传递，那是他们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联系。
「那……咱们说好了啊。」顾辰嘴角带着笑，眼皮越来越沉，「下辈子……还得是你。别跑远了，我腿脚不好，怕追不上。」
「知道了，啰嗦。」沈晴闭上眼睛，眼角滑落一滴清泪，脸上却是满足的笑容，「我不跑，就在原地等你。你快点来。」
院子里的风停了。柿子树的叶子不再摇晃。两只紧握的手垂在两张躺椅中间，阳光静静地照耀着他们安详的面容。
在这个普通的午后，这对吵闹了一辈子的爱人，手牵着手，完成了一场最浪漫的私奔。
「嗡——嗡——嗡——」
巨大的噪音在耳边炸响，伴随着一股浓烈的、混合着方便面调料味和陈年脚臭味的空气直冲鼻腔。
顾辰猛地睁开眼睛，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发出「咚咚咚」的擂鼓声。
眼前不是那个充满阳光的小院，也不是那棵老柿子树，而是一片发黄的天花板，上面还贴着几张翘了边的NBA球星海报。头顶上，一台积满了灰尘的吊扇正摇摇欲坠地旋转着，发出令人牙酸的噪音。
他下意识地想要去摸身边的沈晴，手一伸，却打在了坚硬冰冷的铁栏杆上。
「嘶——」
疼痛感清晰地传来。顾辰倒吸一口凉气，猛地坐起身。
这一坐，他愣住了。
腰不酸了，背不痛了，那种伴随了他几十年的、关节生锈般的沉重感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充沛得快要溢出来的精力，以及下半身那久违的、生机勃勃的晨间反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双手。皮肤紧致，手指修长有力，没有老年斑，没有皱纹，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清晰可见。
「这……」
顾辰难以置信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光滑，有弹性，甚至还能摸到几颗刚刚冒头的青春痘。
他环顾四周。狭窄的空间，四张上下铺，桌子上堆满了乱七八糟的书本、键盘和外卖盒子。对面的床铺上，一个瘦得像猴子一样的家伙正四仰八叉地睡着，呼噜打得震天响，嘴角还挂着一串晶莹的哈喇子。
「瘦猴？」顾辰脱口而出，声音清亮，不再沙哑。
那确实是张伟，也就是瘦猴。不过不是那个顶着地中海、挺着啤酒肚的中年张伟，而是那个头发茂密、排骨精一样的大学版瘦猴。
顾辰颤抖着手，从枕头边摸出一个方方正正的东西。
那是一部边缘已经磨损的智能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时间：
201X年9月15日 07:30
「我……回来了？」
顾辰呆呆地看着屏幕，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巨大的狂喜像海啸一样瞬间淹没了他。
他没死！他又活了！而且还回到了身体最棒、精力最旺盛的二十岁！
他猛地从床上跳下来，光着脚踩在水泥地上，凉意顺着脚底板传遍全身，让他确信这一切都不是梦。他冲到那面挂在门后的穿衣镜前，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大裤衩、顶着鸡窝头、满脸胶原蛋白的帅小伙，忍不住对着镜子狠狠亲了一口。
「哈哈哈哈！老子胡汉三又回来了！」
他兴奋地在原地打了一套组合拳，感觉全身有使不完的劲儿。九十多岁的灵魂装进二十岁的身体里，这种感觉简直爽翻了天。
然而，就在他准备冲出去跑个十公里庆祝一下的时候，目光无意间扫过了桌子上的一本粉红色的日记本。
那是他当年的「恋爱日记」。
顾辰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一段尘封已久的、带着浓浓羞耻感和血泪史的记忆，像开了闸的洪水一样涌入脑海。
大二。
这个时候的他，还不是那个后来叱咤商场的顾总，也不是那个被沈晴宠上天的顾老头。
这个时候的他，是A大著名的「第一深情」，是沈晴身后那个随叫随到、卑微到尘埃里的……舔狗。
他翻开日记本，第一页就写着一行让他脚趾扣地的字：
「今天是晴晴的生日，我排了三个小时队终于买到了她喜欢的栗子蛋糕，虽然她说不想见我，但我只要放在她楼下，看着她拿上去，我就心满意足了。晴晴，只要你开心，我做什么都愿意。」
「呕——」
顾辰捂着胸口，差点没吐出来。
他想起来了。这个时间点，正是沈晴对他最冷漠、最嫌弃，甚至经常在大庭广众之下让他下不来台的「黑暗时期」。那个时候的沈晴，高傲、任性，对他顾辰，那是正眼都不带夹一下的。
顾辰手里的日记本「啪」地掉在地上。
他刚才的兴奋劲儿瞬间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来自灵魂深处的忐忑和恐惧。
「完了。」
顾辰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抓着自己的头发，一脸的生无可恋。
「心态是年轻了，身体也年轻了。可是……那个时候的沈晴，她……她还没被社会毒打过啊！她还是那个不可一世的女王啊！」
他想起上一世两人初遇时的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想起自己曾经受过的那些委屈和白眼，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现在的沈晴，可不是那个会给他按摩、会跟他撒娇、会陪他在院子里晒太阳的老太婆。
现在的沈晴，是那个能让他把尊严踩在脚底下摩擦的「噩梦」。
是像上一世那样继续卑微地讨好？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