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沈晴呢？
黑色的越野车在愈发密集的水帘中艰难地劈开道路，雨刮器以一种近乎痉挛的频率疯狂摆动，却始终无法彻底刮净挡风玻璃上那层厚重的水幕，车窗外的世界因此变得模糊而扭曲，像是透过一块融化的玻璃在看一幅印象派的油画。车厢内，林悦正对着化妆镜，用一支颜色鲜艳的口红仔细地描摹着自己的唇形，那抹红色在昏暗的车内光线下显得格外醒目，她一边涂抹，一边用一种过来人的熟稔语气，对后座那个正紧张地抓着安全带的苏晓晓传授着她的职场生存法则。
「晓晓啊，你以后可得学着点儿，像今天这种能把树都吹倒的鬼天气，就得提前跟领导打好招呼，哭着喊着说自己一个女孩子回家害怕，这样才能名正言顺地提前开溜，懂不懂这个道理？」林悦收起小镜子，满意地抿了抿嘴唇，然后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苏晓晓那张写满了单纯的脸，继续用她那套理论循循善诱，「职场嘛，说白了就是一场表演，光会埋头干活是没用的，你得学会示弱，学会利用自己的优势，让别人心甘情愿地为你提供便利，这才是高情商的表现。」
顾辰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车子碾过一个积水的路坑，溅起大片的水花，他没有说话，只是在心里默默地将林悦的这番话翻译了一遍：所谓的「高情商」，不就是想方设法地占别人便宜吗？
苏晓晓在后座听得一愣一愣的，她眨了眨那双清澈的大眼睛，然后用一种极其认真的语气问道：「林悦姐，可是…可是这样不会给别人添麻烦吗？顾老师今天为了送我们，他自己也要绕很远的路才能回家吧，而且天气这么差，开车也很危险的。」
林悦听到这话，发出一声不以为然的轻笑，她转过头，看着苏晓晓那张天真无邪的脸，像是在看一个来自外星球的生物，「傻妹妹，你这就想错了，男人这种生物啊，最吃的就是这一套。你越是表现得需要他，他就越是觉得自己有价值，你信不信，顾辰现在心里说不定还挺得意的呢？毕竟能同时护送我们两个美女回家，这可是很有面子的事情。」
顾辰闻言，差点一脚把油门当刹车踩下去，他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我得意？我得意个鬼！我现在只想赶紧把你们两个麻烦精送走，然后去看看那个不知道有没有被台风刮走的女人。
车子很快就开到了林悦家的小区门口，她熟练地解开安全带，拿起自己的手提包，但在下车前，她却忽然从包里掏出了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塑料袋，硬是塞到了顾辰的怀里，「今天真是太谢谢你了，这点小零食你拿着，就当是我的一点心意。虽然不值什么钱，但你晚上要是饿了，可以垫垫肚子。」
顾辰看着怀里那一大包薯片、饼干和巧克力，一时间竟有些哭笑不得。这个林悦，虽然精于算计，但在这种人情世故上，确实做得滴水不漏，让人完全挑不出毛病。他还没来得及拒绝，林悦已经撑开伞，踩着高跟鞋消失在了雨幕之中。
车子继续前行，送完林悦后，车厢里的气氛明显轻松了不少。苏晓晓在后座安安静静地坐着，偶尔透过车窗看看外面被风雨侵袭的世界。顾辰从后视镜里能看到她那张小脸上写满了新奇，完全没有林悦那种久经世故的圆滑。
「你住的那个小区，是前面那个路口右转吗？」顾辰开口问道，打破了沉默。
「嗯嗯！是的，顾老师，就在那个XX花园。」苏晓晓连忙点头，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今天真是太麻烦您了，还让您绕了这么远的路。」
「没事，顺路而已。」顾辰的语气缓和了不少，「你一个刚毕业的实习生，在外面租房子不容易，以后遇到这种极端天气，别硬撑着自己回家，不安全。」
「我知道了，谢谢顾老师关心。」苏晓晓的声音里充满了感激。
车子很快就开到了苏晓晓家楼下，雨势比刚才更大了，狂风卷着雨水，狠狠地砸在车窗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苏晓晓解开安全带，背上自己的双肩包，但在下车前，她却忽然停住了动作，开始在自己的包里翻找着什么。
她把包里的东西一股脑地全倒在了后座上——几本厚厚的专业书，一个粉色的笔袋，一个卡通造型的充电宝，还有几张皱巴巴的餐巾纸。她翻来覆去地找了半天，那副认真的模样，仿佛在寻找什么绝世珍宝。
顾辰看着她这副样子，有些好奇地问道：「苏同学，你在找什么呢？」
「啊，找到了！」苏晓晓终于从一堆杂物中，捏出了一个小小的、用透明塑料纸包着的东西，然后献宝似的递到了顾辰面前，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顾老师，这个给您！今天真是太谢谢您送我回家了，这个就当是我的谢礼！」
顾辰定睛一看，那是一个草莓味的棒棒糖。
他看着那个小小的棒棒糖，又看了看苏晓晓那张写满了「快夸我懂事」的期待脸庞，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他强忍着笑意，接过了那个对他来说有些过于「甜蜜」的谢礼，然后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嗯，很好，很有心意。我收下了。」
「嘿嘿，」苏晓晓得到表扬，立刻心满意足地笑了起来，「那我走啦，顾老师再见！您路上开车也一定要注意安全！」
说完，她推开车门，撑开一把小小的碎花伞，像只快乐的小鸟一样，蹦蹦跳跳地跑进了楼道里。
送完两个「麻烦精」，顾辰终于松了口气。他将那个草莓味的棒棒糖随手扔在副驾驶座上，然后调转车头，朝着画室的方向驶去。车窗外的雨势已经到了骇人的地步，雨水汇聚成片，从挡风玻璃上倾泻而下，雨刮器已经完全失去了作用。他只能放慢车速，眯着眼睛，艰难地辨认着前方的道路。
他拿出手机，想看看沈晴有没有回复他下班前发的那条消息。屏幕亮起，对话框里依然只有他发出的那句「我下班后开车过去看看」，下面没有任何新的回复。
这个女人，搞什么鬼？难道是手机没电了？还是说…她根本就没把我的话放在心上？
一种莫名的烦躁感开始在他心底蔓延开来。他一边开车，一边不时地拿起手机刷新着微信，但那个熟悉的头像始终没有跳动。他试着安慰自己，也许她只是在忙，或者手机静音了没听到。但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心里的那份不安却越来越强烈。
越靠近画室，路上的车辆和行人就越稀少。狂风在空旷的街道上肆虐，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垃圾，发出呜呜的、如同鬼哭狼嚎般的声响。路边的几棵行道树被吹得东倒西歪，仿佛随时都会被连根拔起。路面积水越来越深，车轮碾过时，激起的水花几乎能淹没半个车身。
当他终于把车开到画室门口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心里猛地一沉。画室那扇小小的玻璃门竟然虚掩着，在狂风中一下一下地撞击着门框，发出「砰、砰」的闷响。
他甚至来不及把车停好，直接拉开车门就冲了出去。冰冷的雨水瞬间将他从头到脚浇了个透湿，狂风吹得他几乎站不稳。他踉跄着跑到门口，用力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门，一股夹杂着雨水和霉味的风立刻灌了进来。
「沈晴！沈晴！」他对着空无一人的画室呼唤，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顾辰的心脏瞬间收紧，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攫住了他。他立刻掏出自己的手机，拨通了沈晴的号码。几乎是同时，吧台上的那个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欢快的铃声在空旷而狼藉的画室里突兀地响起，显得格外刺耳。
那是沈晴的手机，正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人不在，手机却在这里。
顾辰挂断电话，转身就冲进了门外那片狂暴的风雨之中，甚至连伞都忘了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