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解围

技术部的空气，常年由三种味道混合而成——机箱风扇吹出的、带着金属尘埃的热风味，外卖餐盒里残留的、隔夜麻辣烫的油腻味，以及一群久坐的、新陈代谢开始放缓的雄性生物身上散发出的、难以名状的体味。然而，自从苏晓晓来了之后，这片原本属于糙汉子的、浑浊的空气里，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清新的、带着淡淡洗发水和少女体香的溪流，瞬间让整个生态环境都发生了微妙的化学反应。

「晓晓妹妹，来，喝杯水润润嗓子，看了一上午文档，眼睛都累了吧？」小刘以一种超乎寻常的敏捷，第一个冲到了饮水机旁，殷勤地接了一杯温度恰到好处的温水，双手捧着递到了苏晓晓的桌前，「这水我特意给你兑过的，百分之三十七的热水加上百分之六十三的凉水，完美复刻了人体体表的黄金温度，保证你喝下去每一口都如沐春风。」

苏晓晓受宠若惊地接过水杯，脸颊微微泛红，「谢谢刘哥，太…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为人民服务嘛！」坐在小刘对面的眼镜男张工推了推他那厚厚的镜片，用一种酸溜溜的、引经据典的语调说道，「所谓『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晓晓同学的到来，就像是给我们这个枯燥的二进制世界，带来了一段优雅的Python代码，简洁、高效，还自带美颜滤镜，我们这些写C++的老家伙，自然是要顶礼膜拜的。」

他说着，还从抽屉里掏出一包进口的巧克力，不由分说地塞到了苏晓晓手里，「来，补充点能量，大脑的CPU才能高速运转。」

「就是就是，」另一个角落里传来附和声，「晓晓你就像我们代码里的一个高优先级中断，你一出现，我们所有的进程都得停下来先响应你！」

这群平时只会跟编译器和bug打交道的男人，此刻仿佛都被点亮了文艺和幽默的技能点，变着法儿地对苏晓晓献殷勤。他们有的抢着帮她打印文件，有的主动提出要帮她配置开发环境，甚至还有人因为谁能第一个帮她拿外卖而差点在茶水间里打起来。

苏晓晓被这突如其来的、排山倒海般的热情彻底淹没了，她像一只误入狼群的小白兔，只能不停地、无措地道着谢，脸上的红晕就没褪下去过。

「晓晓妹妹，你这个鼠标垫真可爱，是皮卡丘啊，」一个发际线已经岌岌可危的资深程序员，端着茶杯晃悠到苏晓晓旁边，看似无意地说道，「不过我觉得，皮卡丘虽然可爱，但发电量还是有点小。要我说，你不如换个水箭龟的，那家伙的『水炮』才叫厉害...」

他说完，还对着周围的男同事们挤了挤眼睛，引来一阵心照不宣的、压抑的哄笑声。

苏晓晓的脸「腾」地一下就红透了，她虽然天真，但也不是完全听不懂这种带有明显暗示的玩笑。她低下头，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你们这群老司机，就不能对新人友好一点吗？」林悦踩着高跟鞋「嗒嗒嗒」地走了过来，她将一杯自己刚冲好的咖啡「砰」地一声放在苏晓晓桌上，语气里带着几分酸溜溜的优越感，「小妹妹别听他们胡说八道，这群臭男人就是这样，看到漂亮姑娘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来，喝杯咖啡提提神，别被这些污言秽语污染了你纯洁的心灵。」

她嘴上说着是为苏晓晓解围，但那眼神和语气，却像是在宣示主权，仿佛在说：在座的各位，只有我，才有资格享用这群男人的殷勤。

「就是啊，你们也太直接了，会吓到小师妹的。」另一个男同事立刻见风使舵，开始批评刚才开黄腔的同事，然后话锋一转，对着苏晓晓露出了一个自以为很温柔的笑容，

「晓晓，别理他们。不过话说回来，你这个年纪，正是对未来充满好奇的时候吧？有没有想过，以后想找个什么样的男朋友啊？是喜欢我们这种技术型的经济适用男，还是更喜欢那种能带你『深入』探索人生奥秘的成熟型大叔呢？」

这番话比刚才那个「水炮」的玩笑更加露骨，整个办公室的空气都变得暧昧起来。苏晓晓的头埋得更低了，脸颊烫得像要烧起来一样，她感觉自己像是被一群饿狼围观的猎物，浑身不自在。她想反驳，想逃离，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只能无助地用求救的目光看向那个从始至终都像个局外人一样，戴着耳机默默敲代码的身影。

顾辰仿佛背后长了眼睛，就在苏晓晓的求救目光投过来的那一刻，他摘下了耳机，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你们一个个的，是不是最近工作太饱和了，闲得蛋疼？」他的声音不大，却像带着某种穿透力，瞬间让周围嘈杂起哄的声音安静了下来。他扫了一眼那群脸上还带着促狭笑意的男同事，嘴角勾起一个冷淡的弧度，「我带的实习生，是来学习技术、为公司创造价值的，不是给你们这群单身老光棍当解闷玩具的。你们要是精力真的那么旺盛，下班后去健身房举铁，或者回家多看几部教育片，都比在这里开一些毫无营养的低级玩笑要有意义得多。」

这番话说得毫不客气，却又让人挑不出毛病，那群刚才还兴高采烈的男人瞬间都像被霜打了的茄子，一个个灰溜溜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林悦看着顾辰这副「护犊子」的模样，撇了撇嘴，扭着腰也走开了。

顾辰看着一脸感激、眼眶还红红的苏晓晓，却没有多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用手指轻轻敲了敲她的桌面，然后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座位。过了几分钟，苏晓晓的电脑右下角弹出了一个聊天窗口，是顾辰发来的消息。

「以后遇到这种情况，别总想着让我来给你解围。」

苏晓晓愣了一下，有些委屈地回复道：「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该瞪眼就瞪眼，该踩脚就踩脚，甚至直接把水泼他脸上都行。」顾辰的消息很快又发了过来。

苏晓晓看着屏幕上的字，有些不敢相信地张大了嘴巴：「这…这真的可以吗？他们不会生气吗？」

顾辰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仿佛能穿透屏幕，带着几分过来人的腹黑和了然，「你信不信，他们非但不会生气，说不定心里还更喜欢你这种带点小辣椒性格的。男人嘛，有时候就是有点贱骨头，越是得不到的，越是带点挑战性的，他们就越来劲。」

他敲下这行字的时候，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三年前那个总是对他颐指气使、却又让他欲罢不能的身影，自己就是这样。

傍晚六点，下班的铃声准时响起，办公室里立刻响起一片椅子拖动和收拾东西的声音。顾辰关上电脑，拿起自己的外套和车钥匙，径直就朝门口走去。

「哎，辰哥！」小刘在他身后喊道，「这就走了啊？最近怎么都不跟我们一起吃饭了？晚上有什么重要的约会啊，把你忙成这样？」

顾辰没有回头，只是朝身后挥了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