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鬼王,你冷吗?
那天早上,乌云满布,阴沉沉的不见日头,干冷的北风打着旋儿掠过地面,刮得人脸皮生疼。
我起得比平日早些,心里头莫名萦绕着一个念头,想去看看在小区外围的鬼王,他们到底怎么样了?
洗漱完毕,我没像往常一样直接去书房,反而拐进了茶室,慢条斯理地选了一套素净的白瓷盖碗,用滚水细细烫过。
然后,我拎起那把咕嘟作响的铜壶,泡了一盏浓酽的滇红。琥珀色的茶汤在白瓷碗里荡漾,散发出暖融融的蜜糖香的暖气。
我没有茶室停留,而是端着这盏茶,径直走出了别墅,朝着小区东南方向的那个侧门走去。
这个门平日走动的人少,甚至开车,大伙都不愿意来这里,所以更久显得愈发的僻静。
寒风立刻卷着地上的枯叶扑了过来,我却不觉得冷,体内那股生生不息的暖流自然流转,将寒意隔绝在外。
走到侧门附近,那里设有一个供人暂歇的仿古木制凉亭,我用衣袖扫了扫石凳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安然坐下。
将手中的茶碗轻轻放在冰凉的石桌上,揭起碗盖,马上就有热气上升,与冷空气交接,形成雾气。
然后,我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小区铁栅栏之外。
他们就在那里。
他们没有躲避,而是很明显,很僵硬,而是像一束雕像一样杵在那里。
为首的就是那个阴虣王。
它那由脓液与腐烂血肉勉强拼凑起来的身躯,在灰白的天光下更显得狰狞可怖,黄绿色的粘稠液体不断从全身各处渗出滴落下来,在脚下冻结成一小片一小片污秽水晕。
它身后,跟着的都是它麾下最为凶戾的疫病厉鬼,个个奇形怪状,周身缠绕着灰败的疫气。
然而,此刻这群来自幽冥、本该不惧寒暑的鬼物,却呈现出一种极其怪异的状态。
它们并非静止不动,而是微微地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不是那种因愤怒或激动而产生的战栗,而是一种说不明道不尽的感觉,感觉他们好像怕冷一样,又觉得不像。
阴虣王那庞大的、不断融解再生的躯体,抖动得尤为明显,带动着周身的脓疱起伏不定,里面的蛆虫似乎也因为这异常的低温而行动迟缓。
它那双脓潭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在我身上,里面的怨毒几乎要满溢出来,然而他的表情却很呆滞僵硬。
这景象,与其说恐怖,不如说带着几分荒诞的滑稽,一群穷凶极恶的鬼王厉鬼,竟在小区门外,冻得跟一群鹌鹑似的瑟瑟发抖。
我看着它们那副模样,再低头看看面前那碗热气腾腾且茶香四溢的红茶,一股极其强烈的对比感涌上心头,忍不住就笑了出来。
那笑声在寂静寒冷的早晨显得格外清晰,对于小区外围那群鬼怪来说,伤害不大,侮辱性极强。
我端起茶碗,慢悠悠地呷了一口滚烫的茶汤,暖意从喉咙直通到胃里,驱散了最后一丝由外界带来的寒气。
然后,我放下茶碗,忍不住瞄了一眼阴虣王。
「喂,阴虣王,」 我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环境里足以清晰地传到门外,「我看你……抖得厉害。怎么,很冷吗?」
由于它并未在普通人面前显化形迹,此刻在旁人眼中,我不过是对着一片空无一物的寒风和枯树在自言自语。
守在侧门岗亭里的那名年轻保安,原本正揣着手、跺着脚取暖,听到我的问话,猛地抬起头,一脸错愕地望向我。
他使劲眨了眨眼,又伸长脖子朝我面对的方向仔细看了又看——除了凋零的树木和空荡的马路,什么也没有。
他脸上满是困惑和惊疑,张了张嘴,似乎想问我到底在跟谁说话,但最终还是没敢出声,只是用一种看「怪人」的眼神偷偷打量着我。
我这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的问候,瞬间点燃了阴虣王积压的怒火与屈辱。
它周身那灰败的疫病雾气猛地炸开,如同沸腾的沼泽,剧烈翻涌起来。
那双脓液横流的眼睛里,怨毒与暴戾几乎化为了实质的火焰。
它发出一声低沉到极点的、仿佛来自九幽深处的嘶吼,那声音并不响亮,却蕴含着足以让寻常生灵魂飞魄散的恐怖意志。
「你……找……死!!」
它猛地向前跨出一步,那只不断滴落脓液、形态扭曲的鬼爪再次凝聚起浓郁到极致的污秽能量,带着一股腥臭刺鼻的恶风,不顾一切地狠狠拍向那无形的阵法壁垒!
「嗡——!」
淡金色的光网再次浮现,这一次,光芒前所未有的炽烈,仿佛一轮微缩的太阳在小区边界升起。
鬼爪与光网碰撞的瞬间,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却让人感觉头皮发麻,仿佛千万只虫子同时被碾碎的「滋滋」声。
阴虣王发出一声比之前更加凄厉,更加痛苦的惨嚎,它那庞大的身躯如同被一股巨力狠狠撞击,猛地向后倒飞出去,周身雾气瞬间黯淡、稀薄了大半,那只出击的鬼爪,更是如同被投入炼狱熔炉,前端直接汽化消失,只剩下半截冒着浓烈黑烟、不断抽搐的残肢。
它重重地摔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溅起一片水花,不知道是他身上落下来的脓水,还是地面本来就存在的积水。
他挣扎了几下,才勉强重新凝聚起溃散的形体,相比之前,气息已然萎靡了许多。
它抬起头,用那双充满了无尽恨意、却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惊惧的眼睛,死死地瞪着我,喉咙里发出「嗬嗬」般的声音,却再也说不出完整的威胁话语。
它身后的那些疫病厉鬼,更是吓得魂体摇曳,纷纷向后缩去,不敢再靠近阵法分毫。
我依旧坐在凉亭里,石桌上的茶碗,热气仍在袅袅升腾,刚才那激烈的碰撞,甚至连我碗中的茶水都未曾晃动一下。
我看了看门外狼狈不堪、气息衰败的阴虣王,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这碗暖香四溢的红茶,轻轻摇了摇头,仿佛在惋惜它的不识趣。
「何必呢?」我轻声自语,又像是说给它听,「天寒地冻的,喝口热茶不好吗?非要自讨苦吃。」
说完,我不再理会门外那无能狂怒的身影,重新端起茶碗,将最后一点温热的茶汤缓缓饮尽。
起身,掸了掸衣服,端起茶具,朝着别墅的方向悠然走去,将那一片狼藉和冲天的怨气,彻底留在了身后。
寒风依旧,只是那瑟瑟发抖的身影,似乎比来时,更加佝偻、更加黯淡了。
岗亭里的保安,直到我走远,还一脸茫然地挠着头,不明白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