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表面上的平静
窗外庭院里,那几株老柿子树挂满了红彤彤的果子,像一盏盏小灯笼,在日渐萧瑟的秋风中添上几分暖意。
我大多时候依旧窝在二楼的書房里,与那些沉默的典籍为伴。体内的功力在「无为」的状态下,反而增长得更为圆融浑厚,如春夜细雨,润物无声。
白莎莎似乎彻底安心下来,甚至开始研究起新的糕点做法,厨房里时常飘出甜丝丝的暖香。
白喵喵偶尔会溜达进来,毫不客气地顺走刚出炉的点心,一边啃一边含糊地抱怨:「你这日子过得,我都快忘了外面还有个大麻烦在了。」
我但笑不语,只在夜深人静时,那份潜藏的警觉便会自然而然地苏醒。
今夜亦是如此。子时刚过,别墅陷入沉睡般的寂静。我没有点灯,熟稔地在书房中央的蒲团上盘膝坐下,手掐镜元诀,心神沉入那玄妙的感应之中。
「镜花水月,元照幽冥……开!」
虚空涟漪再起,朦胧的水月光镜悄然浮现。神念跨越无尽空间,再次投向那战火纷飞的浮落山边界。
景象映入「眼帘」的刹那,我便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同以往的异样。
战场依旧胶着,冥河滩涂上鬼影与阴兵如同两道不断碰撞、磨损的潮水。
喊杀声、法术爆鸣声、魂体溃散的哀嚎声交织成一片永不停歇的死亡交响。
然而,在那战场的核心,浮落山鬼王所在的那片空域,气氛却压抑得令人窒息。
他依旧悬浮在原处,周身翻涌的黑雾却不再像之前那般躁动地向外扩张,反而如同凝固的沥青,沉重地包裹着他。
那张隐藏在雾气深处的面孔看不真切,但一股几乎要实质化的、冰寒刺骨的怒意,却如同无形的风暴,以他为中心,席卷着整个战场上空。
连那些正在厮杀的低阶鬼物,都不自觉地远离那片空域,仿佛靠近便会被那恐怖的怒意碾碎。
他并没有亲自出手,只是静静地「看」着下方的厮杀。但那沉默,比任何咆哮都更具压迫感。
就在这时,一道极其黯淡、几乎要消散的灰色流光,如同受惊的蚯蚓,挣扎着穿过混乱的战场,畏畏缩缩地飘到浮落山鬼王下方,化作一个模糊不清、瑟瑟发抖的鬼影。那似乎是某个负责传递消息的低阶信使。
「陛……陛下……」鬼影的声音带着魂飞魄散的恐惧,断断续续。
浮落山鬼王周身的黑雾微微波动了一下,一道冰冷至极的意念落下,如同寒冰凝结的针,刺入那信使的魂体:「说。」
「阴……阴虣王大人……他……他在东光市的魂灯……熄……熄灭了……」信使说完这句话,整个魂体都几乎要溃散开。
「……」
没有预想中的惊天暴怒,也没有歇斯底里的咆哮。
浮落山鬼王周身那凝固般的黑雾,骤然向内收缩了寸许,仿佛他深吸了一口气。
然而,就是这看似平静的收缩,却让整个战场上空的光线都为之扭曲、黯淡了一瞬!
下方正在激烈交战的双方,无论是鬼物还是阴兵,动作都不由自主地停滞了半拍,惊疑不定地望向高空。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极致愤怒、错愕以及一丝……被冒犯的冰冷杀机,如同决堤的洪流,轰然从那收缩的黑雾中爆发出来!
「哦?」
一个单音字节,从黑雾深处传出。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喧嚣,带着一种仿佛能将灵魂冻结的寒意。
「他……死了?」
那信使的魂体剧烈颤抖,连完整的音节都无法发出,只能拼命地「点头」。
「怎么死的?」鬼王的声音依旧平静,但任谁都能听出那平静之下酝酿的、足以焚毁一切的毁灭风暴。
「据……据残留的印记回溯……是……是落入阵法……被……被纯阳雷火……炼化……」信使拼尽最后力气汇报。
「阵法……纯阳雷火……」浮落山鬼王低声重复着这两个词,周身的黑雾开始缓慢地、危险地旋转起来,如同一个即将形成的毁灭漩涡。「好,很好……本王倒是小觑了那只躲在龟壳里的虫子……」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似乎穿透了无尽空间,遥遥「望」向了阳世,望向了东光市的方向。
尽管隔着镜元术,我仿佛都能感觉到那两道冰冷黏腻、充满了无尽恶意的视线,扫过我所处的这片天地。
「待本王踏平这阴司……定要亲赴阳世……」他的声音如同万载寒冰相互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刻骨的杀意,「将那不知天高地厚的蝼蚁……连同他所在的那方土地……一同化为齑粉!让他知道,触怒本王的下场!」
这话语如同诅咒,在冥河上空回荡,甚至引动了部分幽冥法则的共鸣,使得他周身的空间都呈现出细微的裂纹。
发泄完这番杀意,他猛地一挥手,那报信的信使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噗」的一声化为精纯的阴气,被他周身黑雾吞噬。
他不再关注下方战局,身影一晃,便消失在原处,显然是去调整部署,或是以此宣泄那无处安放的暴怒。
镜元术的景象一阵晃动,缓缓消散。
书房内,重新被黑暗笼罩。我缓缓睁开眼睛,指尖竟有些冰凉。方才浮落山鬼王那毫不掩饰的、跨越空间的杀意,确实带来了一丝压力。
他知道了我弄死了阴虣王。
他很愤怒,愤怒到几乎要不顾一切。
但……他也只是放了一番狠话而已。他依旧被牢牢拖在浮落山的泥潭里,无法脱身。
那番话,更像是一种无能狂怒的宣泄,以及对未来的一种……标记。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静的夜色,别墅区路灯在夜幕下晕开一团团温暖的光。楼下,隐约还能闻到一丝白莎莎睡前烘烤曲奇留下的甜香。
浮落山鬼王的威胁是真实的,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但这柄剑,暂时还被阴司这座大山牢牢挡住。
我轻轻呼出一口气,白雾在冰冷的玻璃上氤开一小片模糊。危机并未解除,反而因阴虣王的死,结得更深了。但至少,目前,我还能拥有这片短暂的、偷来的安宁。
转身回到书案前,我没有继续修炼,而是拿起一本看到一半的《山海经注疏》,就着台灯温暖的光线,慢慢读了起来。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在那一天真正到来之前,该过的日子,还是要过。只是心底那根弦,需要绷得更紧一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