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独自一人的未来
【齐川,我需要理智的讨论,而不是你单方面情绪失控地在这里和我吵架】
【又来了是吗?同样的问题要我回答多少遍你才肯罢休?】
【你凭什么不让我去找萧北辰?你有什么资格对我指手画脚?我是你的木偶吗?】
【他骂你你就受着呗,我和他都是抑郁症,怎么你能包容得了我却包容不了他?】
【他是正常人的时候你可以骂他,但他现在是抑郁症,你觉得你和一个患抑郁症的男孩子对骂,你还算是正常人吗?】
【你要么包容他,要么离开我们。你为什么要留在我们身边却又这样排斥他?他只是一个抑郁症,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恢复正常啊?】
【你回去冷静冷静吧,我还是希望能和正常的你说话】
「齐川,你...你太不正常了。」
......
过往的一幕幕浮现在脑海,将齐川那些隐忍与委屈的伤口残酷地撕开,露出跳动的血肉和阴森的白骨。
洛雪,这个早就脱离抑郁症病痛的女孩,这个成绩永远名列前茅的冰山学霸,到今天仍然天真地以为所有所谓的「抑郁症」,都是和她一样应该被救赎的折翼天使。
仿佛只要修复好了他们的翅膀,他们就能一飞冲天,超过这些普通人,超过那些不正常的正常人,成为一颗颗璀璨又明亮的珠宝。
也许你做得到,你当然能把那些被污泥包裹的宝石擦亮,让它光彩照人、熠熠生辉。
但你永远无法把烂在淤泥里的石头搓成夜明珠。
「洛雪,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走出门的齐川忽然感受到意外的平静。
「如果得抑郁症的是我,你会怎么对待我?」
这不是对洛雪的提问,而是齐川声若蚊蝇的喃喃自语。
他并不打算得到答案,就算得到了,又能怎么样呢?
无论未来变成什么样,可以肯定的是,他们已经结束了。
又或许,他们早就结束了。
结束在什么时候呢?
「齐川,下班了?走一起吃午饭啊?」
一年前?
「呦,齐川,找洛雪吗?我刚刚看洛雪好像在值班室...」
十年前?
「洛雪昨晚发烧送到医院了,我接的我记得可清楚了,你要不去病房找找她?」
十七年前?还是说...
「哎,如果洛雪男朋友是萧北辰,那齐川是她的啥啊?男闺蜜?」
「怎么算得上,你没看人家洛雪从来不搭理他吗?」
「就是,充其量就是条舔狗。」
他们从第一次相遇开始,就注定这是一段走不到头的孽缘......
齐川第一次见到洛雪,大约是三四岁。
小小的女娃娃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双眼空洞。
她皮肤白净,五官端正。
除了吃饭和上厕所,剩下的时间她几乎完全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像个不会动的布偶娃娃,有一种支离破碎的凄美感。
她怎么了?
听那些大人说,她好像是什么抑郁症。
可惜的是,当时的齐川,这三个字没一个会读。
不过他知道,小女孩肯定是得病了,才会变成这样的。
既然得了病,就要治病。
于是,齐川学着医生的模样,笨拙地开始治疗自己的第一位病人。
【你为什么一动不动啊?你是在模仿木头人吗?】
【......】
【那我也模仿,看谁坚持的最久。】
齐川没坚持到一分钟就输了,因为他选了个金鸡独立的姿势。
【你得了什么病啊?】
女孩似乎是被问的有些烦,伸手指了指胸前病号牌上大大的三个字:
抑郁症。
【手有病?手有病是什么病?是手上有病的意思吗?让我看看你的手。】
【是抑...郁症。】
在齐川长达一周坚持不懈的唠嗑下,小女孩终于被烦透了,第一次开口说话。
【哦,那是什么病啊?】
【......】
【要怎么治啊?】
【......】
【我可以治好你的病吗?】
【......】
【你不说话我也要治,我一定会治好你的病的!】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啊?】
【...洛雪】
【洛雪,我叫齐川,你也可以叫我齐川医生】
阳光的小男孩,背对着窗外透入的阳光,穿着巨大无比的白大褂装着医生的模样,朝洛雪露出一个开朗的笑容。
【我一定会拯救你的!】
或许是当初的一语成谶,齐川并没有想到,他们的命运会交织这么久。
【你看,这是幼儿园老师给我们发的贴纸,你想要吗?我留着没有贴哦~】
【...不要】
【好,那我给你贴手上好不好呀?】
【...我说不要】
【对了,你为什么不去上幼儿园啊?病房里好无聊哦,要不明天我偷偷把你带到我们幼儿园去玩吧】
【...不去】
【为什么?幼儿园可好玩了!你去了就能...】
【我不去!】
小女孩痛苦地嘶吼出声,随后整个人蜷缩在病床的角落里,身体颤抖着,如同被野兽逼到角落的小兔子一样无助。
【为什么...为什么我一定要去那里...为什么我一定要被人欺负...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你讨厌幼儿园,对吧】
齐川轻轻抚上洛雪满是伤痕的手,刚才脸上的轻浮躁意全部消失,转而化为一副严肃的模样。
【如果有人欺负你,我们就打回去,让他们不敢再欺负你】
【别人的恶行,不应该让你来承担】
那一刻,洛雪察觉到,这个小男孩跟所有其他的小朋友都不一样。
他不会嘲笑自己、不会辱骂自己、不会欺负自己......
【你愿意相信我吗?】
【我...】
【我一定会治好你的抑郁症的,一定...】
那一刻,虽然齐川的白大褂不合身,虽然偷穿的医护服一直拖到地上,虽然他看起来就像是个闯祸的小孩子一般滑稽......
但他是洛雪眼中猩红世界的唯一一抹亮光。
【滚开!谁再敢欺负洛雪,我就天天揍他!见他一次揍他一次!】
【什么叫他们可以欺负我们,我们不能反抗?你一个老师在这和什么稀泥!】
【别怕,我们去报警把监控调出来。我爸说了,这种人渣老师,就该让他滚蛋!】
【你们凭什么打她!她可是你们亲生女儿!我录像了!小心我报警把你们也抓起来!】
......
昨日之因,今日之果。
或许洛雪就是从那一刻开始,爱上了医生这个职业,爱上了这些救死扶伤、积德行善的人们。
可为什么?她会忘掉这一切?忘掉这些对她来说弥足珍贵的回忆?
为什么他们成为了医生,却反而和小时候的他们渐行渐远......
滴答。
一滴清泪顺着洛雪的脸颊滑落,滴在桌子上。
哎?为什么?
我为什么会流泪?我为什么会哭?我到底怎么了?
......
【恭喜啊,恢复状态很不错,女娃娃的抑郁症已经痊愈了】
【痊愈了之后,也就是说,齐川哥哥不能给我治病了吗?】
【对啊,你已经是个健康的人了,不需要治病了!】
【哎呀,洛雪,你怎么了?醒醒!醒醒......】
霎时,洛雪只感到头昏欲裂,眼前一闪一闪,化成一片血色!
不要...我不要好起来...我不要离开齐川哥哥......
离开了他...我又要被欺负...又要得抑郁症...又要回到那个恶心肮脏的世界......
幼小的女孩双腿一软,控制不住地向后倒去,眼里却满是幸福......
这样就好了...
只要我不好起来,齐川哥哥就不会离开我......
只要我还是病人,齐川哥哥就会一直在我身边......
只要...
扑通!
【我在哪...发生了什么......】
病床前,小男孩哭花了眼,握住自己的手。
【洛雪,是我啊,我是齐川。】
【齐川是谁?】
【你失忆了吗?我是齐川医生,给你治病的那个医生!】
【那么医生......】
小女孩表情冰冷,不夹杂一丝情绪地开口:
【我的病,治好了吗?】
那次醒来,她总感觉自己缺失了什么。
但这样,反而让她感到无比的平静与安心。
【保护性心因失忆、还有情感缺失障碍......或许是那一摔导致的,也可能是后遗症,总之很麻烦...】
【再麻烦我也要救她!我可是她的医生!】
齐川牵起洛雪的手,露出了那阳光灿烂的笑容。
【我叫齐川,我比你大,你可以叫我齐川哥哥。】
【你放心,有我在,不会有人欺负你,我会保护你的!】
【......好。】
......
记忆不会因为当时的幸福而温暖,只会因为现实的凄凉而荒诞。
齐川是治好了她的抑郁症,但那是十七年前。
十七年后的齐川,没能治好她的失忆和情感缺失。
保护性心因失忆,由心理因素引发的选择性记忆障碍。
或许是患抑郁症的那段时间对她来说太过痛苦,以至于她遗忘了六岁以前的所有事情。
齐川和洛雪三岁就认识,那之后,齐川一直陪伴在洛雪身边,帮助她、保护她。
直到六岁,她彻底宣告抑郁症痊愈,但也因此忘记了六岁之前的所有事情。
任何有能让她恢复记忆的情况,都会让她恐惧、疯狂、窒息、昏迷,直到再次失忆。
这是她的大脑在保护她,可她的大脑却不会保护齐川。
她不会记得齐川为了她打跑坏人、
她不会记得齐川为了她对抗家暴的父母和邪恶的老师、
她不会记得齐川日复一日对她的陪伴、
她不会记得齐川为她所做的一切......
当她醒来时,她只看见家里有钱之后对她百般呵护的父母、
她只看见学校清洗之后换来的和蔼可亲的老师、
她只看见那些迫于齐川的淫威,不敢与她接近的可爱的同学们、
她只看见一个天天围绕在自己身边,告诉她自己有多么爱她、治好了她的抑郁症、如何保护了她,可她却一点都记不起来的,一个强行操纵她生命的男孩。
【齐川,你凭什么要求我不能和萧北辰接触?你是我的谁?你为我做过什么?你有什么资格对我指手画脚?】
如果她能记起来,她根本不会和那个害她得抑郁症的罪魁祸首再有任何交集、
如果她能记起来,她会想起齐川对她的好,对她二十年如一日的陪伴和爱护、
如果她能......
可她记不起来......
情感缺失障碍,感知不到情绪,表达不出情绪的疾病。
齐川一直想避开失忆问题去恢复她的情感能力,让她变成和自己一样的正常人。
如果她的情感能够恢复,她就不会单纯地用冰冷的方式,一次又一次伤害齐川的内心,一刀又一刀凌迟他们的关系。
在她眼中,齐川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堆数据:
学习差、工作能力差、整天贪玩浪费时间、不思进取花天酒地的社会废人。
一个废人和一个与她有相同痛苦经历的「抑郁症」,在她眼中,孰轻孰重,太过明显。
齐川没有一丝胜算。
可就算是这样,他也在努力、他也在争取,他不想承认自己倾注了20年的人生,就换来了被自己拯救的受害者与加害者重归于好的可笑剧情。
【齐川,前天晚上我们吵完架之后,我突然有了很强烈的情感波动...】
黎明的曙光似乎终于要照到他身上,让他有了那一刹那的恍惚和犹豫,可是...
【齐川,你...你太不正常了】
他扛不住了......
萧北辰的侮辱、洛雪的指责、洛雪家人的嫌弃、父母的不理解、同学的嘲笑...
走在这条路上,仿佛全世界都是自己的敌人。
找不到归宿、摸不着光芒、问不了方向、看不见远方。
回应不了质疑、忍受不住黑暗、奔跑不到尽头、哀求不见回答。
他像一个困在幻象世界里的精神病,穿着床单制成的铠甲、握着扫把做成的长矛、骑着毛驴扮成的战马、做着荒诞化身的骑士。朝着邪恶的巨人发起自杀式的冲锋,撞得自己头破血流、撞得骨骼支离破碎、撞得灵魂千疮百孔、撞得身躯血肉横飞。
直到临死前不甘地倒在干草地上,绝望地看向无法战胜的敌人,才发现那只不过是一座不起眼的风车。
一个人的坚持......到底有多难?
洛雪,现在的我...像不像当时的你啊?
可我没有能拯救我的人了......
我能做到的只是...
「师傅,幸福小区2栋。」
「得嘞,刚下班啊小同学?」
「是。」
「昨晚有个小女孩,从幸福小区拉到玄武医院,下着那么大的雨,连个伞都不打就往医院跑,一看就是为了去照顾她男朋友的,让我想起了爱情啊......」
「是吗?」
齐川随和自然地一笑。
「那她的男朋友一定很幸福。」
一点一点把自己拼好,然后勇敢地...走向独自一人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