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大义灭亲
江楚月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车开回澜岸府的。
大平层空荡荡的,没有一丝人气。
她踢掉高跟鞋,冰冷的地面透过薄薄的丝袜传来凉意,她却浑然不觉。
赤着脚走到吧台前,熟练地从酒柜里拿出一瓶红酒。
她刚拿起高脚杯,准备倒酒,动作却猛地顿住了。
江楚月低头,手掌轻轻覆上自己平坦的小腹。
这里……或许很快就会有一个小生命了。
是她和陆宇的孩子。
她不能再伤害自己的身体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
她把那瓶刚开封的红酒塞回酒柜,转身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盒牛奶。
温热的牛奶在微波炉里转动。
叮!
江楚月端着牛奶,坐到客厅的沙发上。
她打开了电视,随便调到一个综艺频道。
主持人夸张的笑声和观众的掌声,混杂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一起涌入她的耳朵。
但她什么都没听进去,什么也没看进去。
视线没有焦点,只是呆呆地望着屏幕上跳跃的光影。
浓重的疲惫感像是潮水一样,一波接着一波地涌上来。
她靠在沙发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阳光正好,老宅的院子里,草坪被修剪得整整齐齐。
一个穿着小熊连体衣的宝宝,正摇摇晃晃地在草地上学走路。
「宝宝,来爸爸这里。」
陆宇蹲在不远处,张开双臂,脸上是她好久没看见过的温柔笑容。
宝宝咿咿呀呀地叫着,迈开小短腿,一头扑进了陆宇的怀里。
陆宇把他高高地举起来,逗得宝宝咯咯直笑。
江楚月就站在旁边,看着这父子俩,感觉心里被填得满满的。
陆宇抱着孩子朝她走过来。
「你看,他长得真像你。」
他的声音低沉又温柔。
宝宝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抓住了她的手指。
「妈妈……」
轰隆隆!
窗外突然响起一道惊雷,巨大的声响震得玻璃都在发颤。
江楚月从梦中惊醒。
客厅里只有电视机还在不知疲倦地播放着广告,光线忽明忽暗。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一片冰凉的湿润。
刚才的画面太真实了。
真实到让她分不清是梦境还是回忆。
如果那一切都是真的,该有多好?
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揪住,传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
她死死咬住嘴唇。
不行。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一定要想到办法。
她要让梦变成现实。
江楚月摸索着拿起被扔在一旁的手机。
拨通了一个号码。
*
陆宇的手机响了很久。
来电显示是周双琴。
他最终还是接了。
电话一接通,周双琴尖利刺耳的哭嚎声就冲了出来。
「陆宇!你爸要坐牢了!你满意了?!」
陆宇沉默地听着。
「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你亲手把你爸送进监狱,你安的什么心!」
「我告诉你,你爸要是有了案底,你弟弟以后要考公怎么办?他政审怎么办?他这辈子都完了!都是你害的!」
「你为了你自己,连你亲弟弟的前程都不要了!你怎么能这么恶毒!」
周双琴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每一句都是指责,都是控诉。
「你送你爸进监狱,你就不怕被别人在背后戳脊梁骨吗?你以后还怎么做人!」
陆宇觉得荒谬。
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冰冷。
「你们当初伪造证据,想送我坐牢的时候,怎么就没想过这些?」
电话那头的哭嚎声顿了一下。
「爸妈诬告自己的儿子,难道是什么很光彩的事吗?」
周双琴像是被踩到了尾巴。
「那能一样吗!那是大威哥把刀架在你爸脖子上,逼我们的!我们有什么办法!」
「你现在好好的,什么事都没有!可你爸呢?他要坐牢啊!」
……
陆宇闭上了眼睛。
他挂断了电话。
家里的灯没开,他坐在客厅的沙发里。
窗外城市的霓虹光晕,勾勒出他僵硬沉默的轮廓。
大义灭亲。
这四个字说起来很爽,做起来却像是用钝刀子在割自己的心。
他知道陆建树是被胁迫的。
警方也说了,因为存在被胁迫的情节,如果他出具谅解书的话,虽然免不了坐牢,但可以从轻处罚。
可他心里就是过不去这一关。
所以他选择做个恶人。
他拒绝了出具谅解书。
那份签着父亲名字的伪证,那份想把他送进监狱的口供,是真的。
他一直告诉自己,他已经接受了父母不爱自己的事实。
他也不再渴望他们的爱。
父母都不把你当儿子,你为什么还要上赶着?
可是到了这种时候,到了他亲手把父亲送上审判席的时候,那种孤立无援的感觉还是将他彻底淹没。
就好像他是一个人站在荒原上,天地之间,再也没有任何血脉上的根。
他不确定,这么做是不是对的。
突然,门铃声响了起来。
陆宇没有动。
门铃又响了几声,带着一种执着。
他起身,走过去打开门。
门外站着柳青青。
她手里捧着一个漂亮的纸盒,脸上带着明亮的笑。
「我新学会了做饼干,不加奶的,特意给你送……」
她的声音在看到陆宇的脸时,戛然而止。
男人站在门内的阴影里,脸色苍白,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个人都笼罩在一股疲惫和颓唐里。
「陆宇,你怎么了?」
柳青青的笑容消失了,眼神里全是担忧。
陆宇没说话,只是侧身让她进来。
柳青青走进去,把饼干放在茶几上。
她看到了他眼底深处的痛苦。
想到今天是什么日子,她很快猜到发生了什么。
柳青青没有多嘴去问案子的结果,只是安静地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隔着一张茶几的距离。
过了许久,她才轻声开口:「陆宇,你不要自责。」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你只是在保护你自己。」
陆宇的身体僵了一下。
「说到底他们都是我的父母,不谅解是不是太冷血了?」
柳青青看着他紧绷的侧脸。
「为自己犯的错赎罪是加害者的义务,是否选择谅解,是受害者的权利。」
「你会感到纠结,就说明你并不冷血,渴望父母的爱,是很正常的一件事。」
「这不代表你懦弱,也不代表你不够强大。」
她的声音很温柔,像一阵和煦的风。
「你走到今天,能拥有现在的一切,全都是靠你自己。」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所以,别再为难自己了,好不好?」
「而且,你不是一个人,你身边还有很多爱你的人。」
陆宇没再说话。
但那紧绷的肩膀,似乎在不知不觉间,稍稍放松了一些。
柳青青看着他。
看着这个平时总是沉稳强大,此刻却流露出脆弱一面的男人。
她的心,没来由地抽疼了一下。
当你开始心疼一个男人的时候,就说明……
柳青青在心里对自己说。
柳青青,你完了,你陷进去了!
下一秒,她不自觉地站了起来。
绕过茶几,走到陆宇身边。
然后,她俯下身,伸出手臂,轻轻地抱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