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不配得到原谅
手机屏幕的光亮，映着江楚月那张没什么血色的小脸。
上面那一行字，就那样静静地躺在屏幕上，每一个笔画都像是带着温度，透过屏幕，熨烫着江楚月冰凉的指尖。
【下一次产检什么时候，我跟你一起。】
江楚月盯着这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反反复复，生怕是自己眼花看错了。
产检。
他要跟她一起去产检？
这几个字组合在一起，对现在的她来说，奢侈得像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自从怀孕以来，每一次去医院，不是她一个人咬着牙，故作坚强地面对医生和那些冰冷的仪器，就是小朱小心翼翼地陪在她身边，想方设法地说些笑话来逗她开心。
别的准妈妈，身边都有丈夫体贴地陪着，端茶倒水，嘘寒问暖，在医生说话的时候紧张地凑过去听。
每一次看到那样的场景，她都只能狼狈地低下头，把翻涌上来的酸涩和羡慕死死地压回去。
她从来，从来没有敢想过，陆宇会陪她去产检。
这就像是一个被判了无期徒刑的犯人，突然被告知可以假释一天，去看看外面的太阳。
那份突如其来的光亮，让她晕眩，让她不敢置信，让她浑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冲上了头顶。
眼眶毫无预兆地发热，视线迅速被水汽模糊。
她猛地低下头，不想让父母看到自己这副没出息的样子，眼泪却已经不听使唤，一颗一颗砸在了手机屏幕上，晕开了一小片水渍。
她胡乱地用手背抹了一把脸，手指颤抖得不成样子，好几次都点不准输入框。
她想回一个「好」，又觉得太冷淡。
想问他「你真的要来吗」，又怕他觉得自己在质疑他，下一秒就会反悔。
删删改改好几次，她才终于打出几个字。
【明天上午，谢谢你……愿意陪我。】
信息发送出去，她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手机差点从手里滑落。
夏桂芝和江明宏看着女儿这副失魂落魄又激动难抑的模样，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心疼。
手机很快又震动了一下。
江楚月的心跳也跟着那一下震动，狠狠地漏跳了一拍。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奔赴刑场一样，点开了那条新消息。
【都是为了孩子。】
冷冰冰的，不带任何感情的一句话。
如果是以前的江楚月，看到这样的话，一定会当场炸毛，觉得这是一种羞辱。
可现在，江楚月看着这几个字，那颗被高高抛起，悬在半空中的心，竟然缓缓地落了地。
她非但没有觉得难过，反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甚至……有几分庆幸。
这就对了。
这才是正常的。
为了孩子，这个理由合情合理，让她能够心安理得地接受他的这份退让，让她觉得踏实。
她甚至有些后怕地想，如果陆宇现在就对她说「江楚月，我原谅你了」，或者「江楚月，我们重新开始吧」，那她该怎么办？
她一定会彻底慌了神，会不知所措，会怀疑这一切的真实性，会陷入更深的焦虑和自我否定里。
因为她知道，自己现在还不配。
过去的江楚月以为，道歉就是说一句「对不起」，然后对方就应该立刻原谅自己。
可现在的她才明白，道歉根本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真正的道歉，从来都不是说一句「对不起」就完事的。
是要剖开自己，承认自己犯下的所有错误；是要拿出行动，去改正那些错误；是要竭尽所能，去弥补给对方造成的伤害；是要在未来的日子里，时时刻刻提醒自己，避免再犯同样的错误。
最重要的是，要做好准备，去接受对方所有的负面情绪反扑，接受他随时随地都有可能不原谅你。
这是一场漫长的赎罪。
而她，才刚刚走上这条路，她的罪，还远远没有赎完。
她有什么资格，这么快就得到陆宇的原谅呢？
江楚月悄悄抬手，抹掉了滑到下巴的泪珠，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现在的自己，和过去那个骄纵任性，把一切都当成理所当然的江楚月，真是判若两人。
可这都是她活该的。
是她亲手种下的因，就必须自己来尝这个果。
「楚月。」夏桂芝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几分提醒的意味。
江楚月从混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顺着母亲的视线望去。
茶室的门不知何时已经被打开了。
陆宇就站在门口，身姿挺拔，灯光在他身后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晕。
江楚月的心跳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加快。
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目光落在她父母的身上。
「叔叔，阿姨，时间不早了，」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我已经让王妈收拾好了客房，今天晚上就在这里住下吧，来回奔波太辛苦了。」
江明宏连忙站起身，「这怎么好意思，太麻烦你们了，我们自己回去就行。」
夏桂芝也跟着说：「是啊小陆，不用这么麻烦，我们……」
「不麻烦。」
陆宇打断了他们的话，语气虽然客气，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这里离市区远，现在开车回去也不方便。不用跟我客气。」
他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江明宏和夏桂芝也不好再推辞，只能点了点头。
江明宏看着眼前的年轻人，心里感慨万千。
他走上前两步，语气带着几分郑重，也带着几分生疏。
「小陆，刚才一直没找到机会，还没来得及当面跟你说一声，恭喜你，认回了自己的亲生父母。」
「谢谢叔叔。」陆宇点了点头，礼貌地回应。
这一声「叔叔」，和从前的那声「爸」，终究是不一样了。
曾经，江明宏和夏桂芝是把他这个女婿当成亲儿子一样看待的，是掏心掏肺的长辈对晚辈，说话的语气里带着亲昵，带着关怀，甚至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叮嘱。
可是现在，一切都变了。
陆宇不再是那个需要他们提携和照顾的年轻人，他是傅家名正言顺的太子爷。
身份和环境的转变，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在人与人之间拉开了一道看不见的距离。
即便是他们仍然是长辈，却再也没办法用过去那种亲密的姿态来和他对话了。
这份客气和疏离里，藏着物是人非的伤感。
很快，王妈就走了过来，恭敬地引着江明宏和夏桂芝去了客房。
茶室的门被轻轻关上。
偌大的空间里，瞬间只剩下了陆宇和江楚月两个人。
空气仿佛凝固了，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陆宇走到茶台边，熟练地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温热的茶，整个过程没有看她，也没有说话。
他不说，江楚月更不敢开口。
她坐在椅子上，紧张得手心冒汗，两只手无措地绞在一起。
她想说点什么，又怕一开口就打破了此刻这份难得的安静，怕自己说错话，惹他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