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章 不许讨厌我
苏栀梦愣了一下。
苏栖迟也愣了。
里间的楚巡也懵了。
「为什么?」苏栀梦问。
楚霆靠回沙发背上,手指在拐杖头上摩挲。
「你是江南区的区长,三十岁不到的正处级,上面有多看重你,你未来是要进市里,甚至去省里的。」
楚霆盯着苏栀梦的脸。
「你要是结了婚,生孩子,那是天经地义,但你现在连个男朋友都没有,突然跑去生个孩子当单亲妈妈,体制内的人言可畏,你不知道吗?」
楚霆越说越激动。
「举报信能把你办公室淹了!作风问题、私生活混乱,这几顶帽子扣下来,你的前途还要不要了?」
苏芷柔在旁边连连点头。
「对啊三姐,楚伯伯说得太对了,你这身份太敏感了。」
楚霆叹了口气。
「老三,楚巡出事,我知道你们几个心里都不好受,但楚家不能为了自己要孙子,毁了你一辈子,这对你太不公平了。」
「你以后的路还长,带着个孩子,怎么嫁人?谁家愿意娶一个带着楚家骨肉的区长?」
林婉如也在旁边抹眼泪。
「是啊栀梦,伯母知道你心疼小巡,但这事真不行,女人的名声和前途,不能就这么搭进去,你还年轻,未来的日子长着呢。」
外间安静下来。
只有念念在苏栖迟怀里咿咿呀呀地吐着泡泡,伸手去够茶几上的水杯。
楚巡躺在里间,心脏狠狠抽紧。
老头子说得对。
三姐的前途一片光明。
吃了多少苦才坐到今天这个位置。
为了他一个活死人,搭上自己的名声,图什么?
他以为苏栀梦会退缩。
至少会犹豫。
但苏栀梦连一秒钟都没停顿。
「楚伯伯,您觉得我不懂这些吗?」
苏栀梦的声音很平稳,没有一点起伏。
「我坐在这个位置上,每天算计的就是得失。什么事能干,什么事不能干,谁能得罪,谁不能得罪,我比谁都清楚。写举报信?让他们写。查作风?让他们查。」
她抬起头,直视楚霆。
「前途?市长?那又怎么样。」
苏栀梦笑了一下,笑得很淡。
「如果是以前,我肯定在乎。但小巡躺在这里,我突然觉得,那些东西没意思透了。」
她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也不在乎系统里怎么查。只要我不贪不占,他们能拿我怎么样?大不了这官我不当了,回家做生意,苏家还养不起我和一个孩子吗?」
楚霆愣住了。
林婉如忘了擦眼泪。
「至于公不公平。」苏栀梦接着说,
「感情里没有公平。我愿意,这就是最大的公平。」
掷地有声。
外间彻底没了声音。
楚霆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里间。
楚巡躺在床上。
他想哭。
他真的想嚎啕大哭。
那是从小到大最理智、最冷血、最看重权力的三姐啊。
为了他,连官都不想当了。
连前途都不要了。
感动像海啸一样把他整个人淹没。
他觉得这辈子值了,真的值了。
有这帮姐姐这么护着他,他就算真死了也值了。
可是。
可是!
楚巡的脑子里同时有一万只草泥马在狂奔。
我到底什么时候存过那玩意儿啊?!
大姐手里拿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楚巡的意识在无尽的感动和极致的懵逼中疯狂撕扯。
楚霆沉默了很久。
久到苏栖迟觉得自己心脏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了。
「三小姐,你真想好了?」
苏栀梦点头。
「想好了。」
楚霆转头看林婉如。
林婉如眼泪还没擦干净,嘴唇抖了抖,最后什么都没说,点了点头。
楚霆把手从膝盖上挪开,撑着沙发扶手换了个坐姿。
「行。我们同意。」
外间的空气松了。
苏栀梦的肩膀垮下来一截。
她憋了太久了。
从车上跟大姐摊牌到现在,整个人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断了。
「谢谢楚伯伯。谢谢伯母。」
苏栀梦站起来,朝楚霆和林婉如弯了一下腰。
不是客套性的点头,是实打实地弯下去了。
林婉如赶紧伸手去拉她。
「别这样,栀梦,你肯给小巡留后,是我们楚家欠你的。」
楚霆没再说话。
然后他转过身,慢慢往门口走。
林婉如搀着他,两个人的背影走出病房外间,脚步声渐远。
苏芷柔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半个剥了皮的橘子,一直没动。
她看着苏栀梦的侧脸。
三姐的眼眶还泛着红。
苏芷柔把橘子搁下,视线往门框方向扫了一眼。
苏听晚靠在门框上,双手交叉搁在身前。
两个人的视线撞上了。
就那么一下。
苏芷柔咬了一下下嘴唇。
苏听晚的手指在胳膊上点了一下。
谁都没说话。
但那个交错的瞬间里,某种东西传过去了。
三姐可以。
那她们呢?
苏芷柔先移开了视线,低下头,开始慢慢剥手里那瓣橘子。
苏听晚也转过头,重新看向里间床上躺着的人。
没人点破。
但心里那个念头已经落了地,扎了根。
苏栖迟抱着念念站起来。
「老三,那我先带念念下去了。你在这待着?」
「嗯。」苏栀梦说,
「我想单独跟他待一会儿。」
苏栖迟点了点头,抱着孩子往外走。
苏芷柔也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橘子屑,跟着苏栖迟往外走。
经过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苏栀梦一眼。
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苏听晚最后一个走。
她走之前,弯腰把楚巡的被子掖了一下,然后直起身,看着苏栀梦。
「三姐,你慢慢说。」
她拿起沙发上的电脑,转身出去了。
门带上。
病房里彻底安静下来。
苏栀梦站在外间,看着里间那张病床。
她深吸了一口气,走过去。
走到床边。
楚巡就在那里。
瘦了。
脸颊凹下去一块,颧骨撑着薄薄一层皮。
下巴上的胡茬乱糟糟的,没人替他刮。
嘴唇干裂,上面起了白皮。
苏栀梦没坐椅子。
她坐到了床沿上。
床垫轻微凹陷了一下。
楚巡在黑暗中感觉到了那一点下沉。
有人坐到他旁边了。
很近。
近到他能闻到一点淡淡的香味。
三姐身上一直是这个味道。
苏栀梦伸手,把楚巡搁在被单上的右手拿起来。
他的手冰的。
指甲修得很整齐,是护工剪的。
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胶布把皮肤压出一块红印。
苏栀梦两只手把他的手包住。
她没立刻说话。
包了好一会儿。
「小巡。」
「你答应过我的。你说要给我一个孩子。」
「你自己不能兑现承诺了。」
「那我只能自己来了,你不能怪我。」
「也不许讨厌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