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心烦「4400」
吃饭过后,在吵闹中时间很快而过……
夜里的走廊比白天长了一倍。
江驰从浴室出来的时候。
江驰擦着还在滴水的头发。
水珠顺着发梢滑下来,砸在肩膀上,洇出一小块深色。
江驰脖子上搭着一条毛巾,没在顾上擦,因为他发现走廊尽头的气氛好像很不对。
楼下客厅的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低到几乎听不清在放什么。
温汐坐在沙发左边,月清坐在沙发右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整个沙发的距离。
两个人的眼睛都盯着屏幕,但屏幕上的画面在她们瞳孔里根本没有停留。
她们一个在数左边第几盆绿植的叶子,一个在看墙上钟表秒针。
心不在焉的
江驰从走廊口探出头的时候,两个人的视线同时转了过来。
她们就像两只猫,同时听见了鱼罐头被打开的声音。
「洗完了?」温汐关心道。
「嗯。」江驰用毛巾擦了一下头发,水珠甩甩头的动作甩在了地板上。
月清撇撇嘴,站起来。
这个精灵只会嘴上说我可是行动派呢!
先下手为强。
月清动作很快,她径直走向二楼走廊,步伐带着一种「我不想再等了」的急促。
江驰的卧室在二楼走廊左边,——她走到卧室门口,伸手握住了门把手。
「我晚上睡这里。」她的声音从走廊里传过来,「江驰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江驰的毛巾停在头上。
睡哪?等等………那不还他自己房间大门吗?!!!
温汐也从沙发上站起来。
她走进走廊,站在月清和门之间。
没有伸手,没有推搡,只是站在那里,用身体挡住了门把手。
她看着江驰。
「今晚,我要在你身边。」
月清的手指在门把手上收紧,「我先说的。」
「我先到的。」温汐说。
「什么你先到的?」
「一千年前。」
月清:(◣_◢)我也是唉!!!
两个人就站在客房门口,面对面,隔着一尺的距离。
没有吵闹,没有推搡,甚至没有大声说话。
但一股不可名状的低气压已经形成了。
江驰站在走廊中间,左边是温汐,右边是月清。
水珠从发梢滴落,砸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像某种倒计时。
左手边那间房的门缝里,探出一个脑袋。
江晚音的脑袋。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把门开了一条缝,缝里露出半张脸,一只眼睛,和一只竖起来的耳朵。
她的眼睛亮得像两颗刚充完电的灯泡。
女孩嘴角挂着一个,活了十六年就是为了等这一刻的笑容。
江晚音正吃着瓜呢,江驰僵硬的扭过头,蓝翔路他。
她看见江驰看过来,女孩讪讪一笑,无声地比了个口型:加油。
然后缩回去了。
门缝留了一指宽,没有关死。
而且走廊尽头的主卧门也开了半扇。
辛岚月站在门后面,她看着走廊里的三个人,看了三秒,然后叹了一口气。
辛岚月没有出来。只是把门关上了,但江驰听见了锁舌咬进锁孔的声音。
江驰:「…………」
都这么喜欢吃瓜吗?
「那个——」
两个人同时看向他。
「我去睡客厅,你们睡卧室。客房也行。你们自己分。」
「不行。」两个人同时说。
声音叠在一起………唱的是同一个调,同一个拍子,同一个「你今天别想跑」的旋律。
「你睡客厅,你妈怎么想?」月清说。
「你睡客厅,我算什么?」温汐说。
江驰,「6」
月清松开门把手,走到江驰面前,伸手拉住他的手腕。
她力度很大,大到江驰的手腕被箍出一个白色的手印。
「你是我的。」月清声音压得很低,极其霸道,「今晚必须跟我睡。谁也不能抢。」
月清把所有的体面,所有的克制、都丢下了。
温汐走上前,伸手搭在月清的手腕上,动作很轻,像在拆一个她不想弄坏的包裹。
她把月清的手指一根一根地从江驰手腕上掰开。
然后她把江驰挡在身后。
温汐,看着月清,平日里温和的眼底泛起了冷意。
月清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在发抖。
被掰开的那只手,指节上留着温汐的指印,白白的,是被人用力握过之后留下的痕迹。
「纠缠?」月清,,「你跟我说纠缠?」
温汐,「我做了什么,你做了什么?
她没有往下说。
月清的嘴唇在发抖。
「你觉得你做得比我多,所以你就赢了?」月清问。
「我没想赢。」温汐说,「我只是不想再输了。」
走廊里安静了。
江驰站在温汐身后,看着她的后背——单薄的,笔直的,像一面被风吹了一千年也没有倒的墙。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那圈白色的手印还在,月清的手指印,五个,清清楚楚。他抬起另一只手,搭在温汐的肩膀上。
温汐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她的手覆上来,盖住他的手背,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握住。
「温汐。」他叫她。
「嗯。」
「你手好凉。」
「嗯。」
「你等了多久?」
「一千年。」
「我说的不是那个。」江驰的声音很轻,「我说你今天等了多久?你手凉成这个样子——」
温汐的睫毛颤了一下。
勇者先生是在关心她吗?
月清站在对面,看着他们交握的手,看着温汐颤动的睫毛,看着江驰搭在她肩上的手指。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她咬着牙,把那些泪水逼回去,最后逼成一声很轻的笑。
「好。」她说,「你赢了。」
月清转身走进客房。
客房门开着,灯亮着,床铺得整整齐齐。
月清坐在床沿上,背对着门。
江驰看着那个背影,手腕上那五个白色的手印还在发烫。
温汐松开他的手,退后一步。「你去吧。」
「去哪?」
「去看她。」温汐的声音很平静,「她一个人在房间里。」
江驰看着她。看着她平静的脸,看着温汐垂在身侧的手指——那五根刚才还握着他的手指,现在微微蜷着,指尖泛白。
「你呢?」
「我在这里等你。」温汐说,嘴角弯了一下。
「守了一千年,不差这一会儿。」
江驰看着她,看了三秒。
然后他转身走进客房。
温汐低下头眼底是一闪而过的狡黠。
有时候以进为退,会是一个更煎熬的办法。
月清坐在床沿上,她听到了江驰进来的脚步声但并没有回头。
女人的肩膀绷得很紧,紧到肩胛骨的轮廓透过衣服凸出来,像两片被风吹弯了但没有折断的翅膀。
江驰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月清的手指攥着床单,攥得布料皱成一团。
「月清师尊。」
她没抬头。
「你手还凉吗?」江驰思考再三想到这个说辞。
月清抬起头,红着眼眶看着他。
「你是不是对谁都这样?」
「什么样?」
「这样。」她说,「问她手凉不凉,问我手凉不凉。你是不是觉得只要说一句好听的话,所有的事情就能解决?」
江驰没有说话。
「不过江驰前世也是这样。」月清的声音低下来,低到像在自言自语,「你对谁都好。优秀的江驰不是喜欢谁,是因为好,你就是对谁都好。」
「你对温汐也是这样。你问她风的形状,你不是因为喜欢她,你只是——」
江驰蹲下来,蹲在她面前,视线和她平齐。
「你说得对。」江驰说,「前世的事情我不记得了。但是——」
「这一世的温汐,这一世对你的感觉,是我自己有的。」
「不是前世的债,不是欠谁的。是我自己。」
月清的眼泪掉下来了。
一滴一滴的,从眼角渗出来,顺着脸颊滑下去,滴在床单上。
「你对她也是这样说的吧?」
「没有。」江驰。
月清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可那种笑着哭的样子,比哭还难看,比笑还让人心疼。
「你是不是有病?」她说。
「可能吧。」江驰站起来,腿有点麻,蹲太久了。「你早点睡。明天——」
「明天你选谁?」
江驰的手停在门把手上。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他说。
他走出客房,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温汐靠在墙上,银发散在肩头,灯光打在上面,泛着一层冷冷的白。
她听到门响,抬起头,对着他的方向。
「她哭了?」温汐问。
「嗯。」
「你哄了?」
「嗯。」
「怎么哄的?」
「蹲下来,跟她平视,说了一些话。」
温汐的嘴角动了一下。
「你前世也是这样哄我的。」
「我不记得了。」
「我知道。」温汐说,「但你哄人的方式没变。蹲下来,平视,说一些让人想哭的话。」
江驰没有说话。
温汐从墙上直起身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拿起他小臂上挂着的毛巾,搭在他头上,隔着毛巾揉他的头发。
动作不轻不重,像在揉一只刚洗完澡的狗。
「头发不擦干会头疼。」她说。
江驰站着没动。温汐的手隔着毛巾在他头上转圈,力道刚好,不轻不重。
她的手指偶尔穿过毛巾碰到他的头皮,凉凉的。
「温汐。」
「嗯。」
「你手也凉。」
「嗯。」
温汐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揉。
「我习惯了。」她说。
「习惯什么?」
「习惯………」
江驰伸手把毛巾从头上拿下来,握住她的手腕。
温汐她的手腕很细,细到他的手指能圈过来还有余。
「今晚——」他开口。
「今晚你睡你房间。」温汐说,「我睡客房。」
「月清在客房。」
「那我睡沙发。」
「你——」
「江驰。」温汐打断他,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表情的湖底有什么——有沉了一千年的船,有泡了一千年的秘密,有等了太久太久、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的东西。
江驰,「我睡沙发。」
江驰转身走向客厅。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江驰。」
「嗯。」
「你刚才蹲下来跟她平视的时候——」她停顿了一下,「她是不是哭了?」
「嗯。」
「你也是这样对过我的。」温汐说,「一千年前。在草原上。我什么都看不见,你蹲下来,把我的手放在你脸上。你说,风的形状是自由的。」
温汐的声音在走廊里散开,散成一片一片的,飘进每一扇关着的门里。
「那时候我没哭。」她说,「因为我不会哭。后来你死了,我才学会。」
江驰站在走廊中间,左边是客房的门,关着。
右边是客厅的方向,温汐的脚步声已经消失了。
前面是他的卧室,门开着,灯亮着,床铺得整整齐齐。
他走进向了客厅,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隔壁客房没有声音,他的卧室也没有………
主卧没有声音。江晚音的房间——
江晚音的房间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憋了很久的、终于忍不住的笑。
然后是一句气音:「我哥完了。」
江驰把被子拉过头顶。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灯座延伸到墙角。
他盯着那道裂纹,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转。
一个说「你是我的」,一个说「我心里有他」。
两个声音叠在一起,缠在一起,拧成一根绳子,勒得他喘不上气。
他翻了个身。
身上还有洗发水的味道,和他头发上的一样。
他想起温汐隔着毛巾揉他头发的手,想起月清攥着他手腕的手指,想起蹲下来的时候月清眼泪滴在床单上的声音。
江驰又翻了个身。
楼上客房的灯还亮着,光从门缝底下渗进来,细细的一条,横在地板上。
卧室的灯也亮着,光从隔壁那头漫过来,软软的,暖暖的。
江驰盯着门缝底下那两条光……
闭上眼睛。
睡不着。
隔壁客房,月清坐在床沿上,手指还攥着被江驰蹲下来握过的那只手腕。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五根刚才攥着他手腕的手指,现在空空的,什么也没攥着。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女人在笑,同时在流泪。
她不能出声。她是尊主。她不能出声。
她其实就输了………
温汐躺在沙发上,银发散在靠垫上,眼睛睁着。
天花板上没有裂纹,只有关着的灯。
她的手指搭在胸口,掌心朝上,和一千年前在草原上江驰握着她的手时一样的姿势。
她闭上眼睛。
睫毛没有颤。
一千年前他问她风的形状,她不知道。现在她知道了——风是没有形状的,但风经过的地方,会留下痕迹。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隔壁客房的门缝底下,灯光灭了。
卧室的灯还亮着。
两条光变成了一条。
江驰盯着那一条光,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久到那一条光在他瞳孔里变成了一根细细的、亮亮的、绷得很紧的弦。
然后江驰再次,闭上眼睛。
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