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山顶的神社

第106章 山顶的神社

江辰站在半山腰的冷风里,扯了扯嘴角。

来都来了——这四个字在脑子里一转,最后那点犹豫就被碾碎了。

他向来不是个喜欢半途而废的人,既然已经走到这里,不如就探个究竟,看看这鬼地方到底藏着什么。

他仰头望了眼头顶那片沉甸甸的黑暗,抬脚便往上走。

山路比他预想的更难走。

石阶早就被岁月啃得支离破碎,好些地方只剩陡峭的坡面,得手脚并用才能爬上去。

周围的雾气时浓时淡,像有生命的绸带缠着他,甩不开,挣不脱。

空气越来越冷,那寒气是往骨头缝里钻的,连呼出的气都凝成惨白的雾团。

越往上,周围就越静。

没有虫鸣,没有鸟叫,连风声都在接近山顶时消失了,只剩他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在胸腔里撞。

这种静不是安宁,是死寂——仿佛整座山,不,是这片天地,只剩下他一个活物。这种绝对的静比任何声响都更让人心头发毛。

当他终于扒开最后一丛枯藤,踏上一块相对平坦的地面时,眼前的景象让他顿住了脚步。

雾气在这里奇迹般散尽了。

山顶不是尖的,而是一片开阔的平台,像是被什么巨力生生削平的。

平台边缘是深不见底的悬崖,云海在下方翻涌,将世界切成两截。而在这天地孤绝处,矗立着一座神社。

江辰的呼吸缓了下来。

那不是常见的朱红神社。

这座神社通体是沉郁的暗褐色,木质的肌理裸露着,透出难以言喻的古老。

它不大,却有种巍然的气势,仿佛在此站立了千万年,看尽了云起云灭。

鸟居的柱子斑驳得厉害,漆早就剥落殆尽,露出木头本身干涸的纹理,像老人手背暴起的青筋。

正殿屋顶铺着厚重的青黑色瓦片,瓦缝里长着绒绒的青苔,在稀薄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最惹眼的是神社周围挂着的那些注连绳——用来划分神圣领域的稻草绳。它们异常粗大,有成年人的手臂那么粗,新旧交叠,不知挂了多少层。

绳子已经黑沉沉的,上面缀着的白色「之」字形纸垂也泛着陈旧的黄,在无风的空气中静静垂着。

整座神社没有灯火,却不显得阴森,反有种肃穆得让人不敢高声的神圣感。但这份神圣里,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寂与苍凉,像是被时间遗忘在此处的叹息。

江辰定了定神,踩着碎石铺就的参道,穿过那道巨大的鸟居。

鸟居下的空间仿佛有无形的压力,让他后背的汗毛微微立起。参道两旁是成对的石灯笼,里面空荡荡的,既无烛火也无灯油,只有积年的灰。

他走到手水舍前——那是个石制的水池,木勺倒扣着。池里有水,清澈见底,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光。

水面映着冷月,竟无一丝波纹,连池沿的青苔都顺着石缝整齐生长,像是被精心修剪过。

江辰犹豫了一瞬,还是舀水洗净了手,水冰得刺骨。

正殿的门虚掩着,里面一片漆黑。

江辰正要上前,侧面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身影从里面走了出来。

白衣,绯袴,标准的巫女装束。

白衣雪白得晃眼,红袴在昏暗光线下像凝固的血。乌黑长发在脑后束得一丝不苟,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脖颈。

她手里提着一盏纸灯笼,烛火安静地烧着,照亮她半张脸。

她很年轻,二十多岁的模样,五官清丽,但脸色是久不见日光的苍白。

最让江辰在意的,是她的眼睛——平静得像神社后面那潭深水,没有好奇,没有惊讶,甚至没有活人该有的温度,只是静静看着他,仿佛他的到来早在意料之中。

两人在参道上相对而立,灯笼的光在中间摇曳。

「请问,」江辰先开了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这里是什么地方?」

巫女微微颔首,动作标准得像尺子量过:「守护此山的诹访神社。」

声音好听,但同样没有起伏,像背诵经文。

「诹访神社……」江辰重复了一遍,记忆里搜不到,「没听说过这山上有神社。」

「此山不为常人所知。」巫女答,灯笼的光在她脸上晃动,「神社亦然。」

江辰盯着她的脸:「你叫什么名字?」

巫女沉默了片刻。夜风吹过,她手中灯笼的烛火跳了一下。

「原野娜子。」她说。

江辰的心脏猛地一缩,尽管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这个名字,还是让他浑身一震。

眼前这个苍白、平静、仿佛没有生命的巫女,就是那个十年前失踪的传奇特工?

山崎惠子口中「留在里面」的姐妹?

可她看起来……太年轻了。时间在她身上仿佛停滞了。

而且她的气质,与顶尖特工该有的锐利相去甚远——只有一潭死水般的平静。

「原野娜子……」江辰缓缓说,「山崎惠子,你认识吗?」

听到这个名字,巫女——娜子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绯袴的下摆被夜风扫过,轻轻晃了一下。她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几不可察地泛白。

「认识。」她说,语气依旧平淡。

「她在找你。」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回去?」

娜子抬起眼,那双平静的眼睛终于有了极细微的波动,像石子投入深潭泛起的涟漪,转瞬即逝。

「回不去。」她说,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为什么回不去?」

「此山有结界。」娜子提起灯笼,光照向神社后方那片深沉的黑暗,「入者,不可轻出。」

「结界?」江辰皱眉,「像那些能吞掉子弹的东西?」

娜子没有回答,转开了话题:「天色已晚。」

江辰这才注意到,最后一点天光消失了,只剩满天的星斗和一轮冷月。云海在脚下翻涌,将山顶隔绝成孤岛。温度又低了几度,呼出的气凝成更浓的白雾。

「下山的路,入夜后不可行。」娜子继续说,声音在星空下飘散,「请在社务所留宿一晚,明日清晨再作打算。」

江辰环顾四周。这孤绝的山顶,这诡异的神社,这个自称原野娜子的巫女……一切都透着不对劲。但她说得对,在完全不了解情况的黑夜贸然下山,恐怕更危险。

「那就打扰了。」他说。

娜子微微躬身,提着灯笼转身:「请随我来。」

她走向神社侧面的一栋小建筑——社务所。木质的结构同样古老,窗户里透出微弱的光。

江辰跟在她身后,踩着她灯笼投下的光圈。参道两边的石灯笼在夜色里像沉默的守卫,注视着这个闯入者。

走到社务所门前时,风卷着主殿方向一缕极细的声响过来,像女人低低的哼唱,转瞬便被夜吞没。江辰脚步一顿,侧耳再听,却只剩风声。

是听错了吧。

娜子停下脚步,没有回头,轻声说:

「夜晚,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离开房间。」

江辰正要问,她已经拉开门,侧身示意他进去。

门内是个不大的房间,榻榻米地板,简单的被褥已铺好。角落里摆着个小火盆,炭灰下压着新添的碎炭,余温正浓,显然刚照料过。墙上挂着一幅字,墨迹已黯淡,隐约能看出是「静寂」二字。

「请休息。」娜子将灯笼挂在门边钩子上,「明日清晨,我会送来早饭。」

「等等,」江辰叫住她,「你住哪里?」

娜子指了指神社主殿的方向:「我住在那里。」

「一个人?」

「一直是一个人。」

说完,她躬身行礼,退了出去,轻轻拉上门。

江辰站在房间里,听着她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寂静里。他走到窗边,透过格窗向外望。娜子提着灯笼的身影正穿过参道,走向那座漆黑的主殿。她的背影在夜色中单薄而孤独,白红的巫女服像飘荡的魂灵。

灯笼的光消失在主殿的门后。

整座山顶,彻底陷入黑暗与寂静。

只有火盆里的炭,偶尔「噼啪」轻响。

江辰在榻榻米上坐下,背靠墙壁,毫无睡意。他摩挲着掌心手水舍残留的冰意,娜子那句「入者不可轻出」,像块冰坨子沉进心底。

她为什么在这里?真的出不去吗?这座神社是什么?所谓的「结界」又是什么?

还有她最后那句话——「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离开房间」。

会有什么声音?

他望向窗外。星空璀璨得不真实,银河横跨天际,清晰得仿佛触手可及。但在这极致的美景下,这座孤绝的山顶神社,却散发着难以言喻的诡异。

这里的时间,仿佛真的停滞了。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江辰意识开始模糊时——

远处,传来了歌声。

若有若无,缥缈得像是从极深的地下,又像是从云海的彼端传来。

女人的声音,用他听不懂的语言吟唱着。

曲调古老而哀伤。

江辰猛地睁开眼睛,屏住呼吸。

歌声时断时续,在寂静的夜里缠绕不去。

他想起了娜子的警告。

不要离开房间。

他握紧拳头,静静坐着,在歌声与黑暗之中,等待着不知是否会到来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