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百鬼夜行

歌声没有停止。

起初只是若有若无的吟唱，渐渐清晰起来，像是从极远的地方慢慢靠近。那曲调古老得难以分辨年代，歌词是江辰完全听不懂的语言，音节黏连，带着某种诡异的韵律。

女人的声音清冷而空灵，在寂静的山顶回荡，每一个尾音都拖得很长，像是在呼唤，又像是在哀悼。

江辰背靠着墙壁，一动不动，火盆里的炭火已经暗下去，只剩零星的红点在灰烬里明明灭灭。

房间里没有灯，只有窗格透进来的稀薄月光，在地板上切割出冷白的方块。

不要离开房间。

娜子的警告在脑中回响。他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用痛感来保持清醒。

歌声忽然变了。

不再是单一的吟唱，开始有其他声音加入，细碎的脚步声，像是很多人在碎石路上行走；低低的交谈声，模糊不清，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还有笑声，女人的笑声，清脆却毫无温度，一声接一声，在夜色里飘荡。

江辰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

透过格窗的缝隙，他看见了。

参道上，有影子在移动。

不是实体，更像是雾气凝聚成的人形，淡得几乎透明，在月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微光。

它们穿着古老的服饰，宽大的袖袍，高耸的发髻，有些还戴着乌帽。

它们排成长列，从神社的鸟居下鱼贯而入，沿着参道缓缓前行，向着主殿的方向。

百鬼夜行。

这个古老的词语突然跳出江辰的脑海。

队伍很长，看不到头也看不到尾。

那些影子走得很慢，脚步无声，只有衣袂摩擦发出的窸窣声，像是秋风吹过枯叶。

它们的面容模糊不清，只有眼睛的位置偶尔会闪过一点幽绿的光。

江辰屏住呼吸。

队伍中，有一个影子忽然停下了脚步。

它转过身，面向社务所的方向。

江辰的心跳骤停。

那影子抬起手，指向窗户——指向他。

下一瞬，所有影子同时停下了脚步，数百个模糊的面孔转向社务所，数百点幽绿的光在黑暗中亮起，齐刷刷地聚焦在江辰所在的窗户上。

寂静。

绝对的寂静降临，连歌声都消失了。

江辰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浑身汗毛倒竖。他想后退，但身体像是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窗外的影子们开始动了。

不是继续前进，而是转向，缓缓地、无声地，朝着社务所飘来。

它们没有脚，下半身是雾气般的虚无，就这样贴着地面滑行，越来越近。

江辰能看清最前面那个影子的脸了，如果那还能称之为脸的话。

那是一张女人的面孔，苍白如纸，眼睛是两个空洞，嘴角却向上弯着，露出一个僵硬的、毫无生气的笑容。

它抬起手，纤细的、近乎透明的手指，触向窗格。

「啪嗒。」

轻轻的叩击声。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越来越多。

所有影子都聚集到了窗外，无数只手轻轻敲打着窗户、墙壁、门板。

声音很轻，却密集得像雨点，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江辰退后一步，背抵住墙壁。他的目光扫过房间，没有武器，没有退路，只有那盆将熄的炭火。

敲门声停了。

门外传来一个声音，是之前唱歌的那个女声，这次近在咫尺，就在门外:

「客人在里面吗？」

声音温柔得出奇，却让江辰浑身发冷。

「夜晚漫长，出来一起玩耍吧。」

另一道声音加入，是孩童般的清脆:「出来呀，出来呀。」

「里面很冷吧？外面有月光呢。」

「我们准备了茶点。」

「还有故事。」

声音越来越多，男女老少，不同的声线重叠在一起，温柔地、诱惑地、一声声呼唤着。

江辰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门外静了片刻。

然后，那个女声又响起了，这次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既然客人不愿意出来……」

「那我们进去好了。」

门把手，开始转动。

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向左转动。

江辰盯着那扇薄薄的木门，浑身肌肉绷紧，他能听到门轴发出的、细微的吱呀声，能看到门缝在慢慢扩大。

一只手从门缝里伸了进来。

苍白，纤细，指甲是青黑色的。

手指弯曲，扣住门板边缘，开始用力。

就在门即将被完全推开的那一刻，主殿的方向，传来一声清脆的铃响。

「叮铃。」

那声音不大，却像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瞬间荡开一圈无形的波纹。

门外的一切声音戛然而止。

那只手猛地缩了回去。

透过门缝，江辰看见窗外的影子们齐齐转向主殿的方向，然后，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牵引，开始缓缓后退，重新排成长列，沿着参道飘向鸟居。

它们走得很急，比来时要快得多，转眼间就消失在鸟居之外。

寂静重新降临。

江辰靠在墙上，大口喘气，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看向主殿的方向。

那里依旧一片漆黑，没有任何光亮，没有任何声响。

只有夜风穿过鸟居的缝隙，发出呜咽般的长鸣，像是在诉说着什么古老的、无人能懂的秘密。

天，快要亮了，江辰这才松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