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真真假假

第108章 真真假假

天光刺破云层时,江辰是被后颈的僵痛拽醒的。

他猛地抬眼,睫毛上沾着点凉雾,喉咙干得发紧,火盆早熄透了,冷灰里埋着几块没烧尽的炭,摸上去只剩一点余温,像濒死的脉搏。

房间里冷得钻骨头,他呼出的气在眼前凝成白雾,飘了两寸就散了,像从未存在过。

窗外天光熹微,云海翻涌着淡金的边,山顶的轮廓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倒比昨晚更像一幅不真切的画。

他撑着榻榻米起身,膝盖「咔哒」响了一声,在寂静里格外刺耳,顺手揉了揉后颈,那里有块旧伤,是去年出任务时摔的,一着凉就僵得厉害。

走到窗边时,指尖先碰到了冰凉的木框,带着山间晨露的湿气。

参道上空无一人,石灯笼的影子斜斜铺在碎石上,鸟居巨大的轮廓压着晨光,像道沉默的屏障。

神社主殿的门依旧紧闭,朱红色的漆在微光里泛着暗哑的光,一切都和昨晚一样。

那些纠缠的影子、忽远忽近的低语,仿佛真的只是炭火熏出来的噩梦。

但江辰摸了摸口袋里的折刀——昨晚他攥得太紧,刀柄上还留着指腹的温度。不是梦。

他推开神社的门,冷空气像针一样扎进衣领,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把外套的扣子扣到最上面。

踏上参道时,碎石硌着鞋底,发出细碎的声响,在这绝对的安静里,倒像是有人跟在身后。

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只有空荡荡的石灯笼,在晨雾里站成一排。

手水舍的水池就在前面,水面平得像块玻璃。江辰停下脚步,低头看自己的倒影,眼底泛着青黑,胡茬冒了点出来,脸色是那种熬夜后的苍白。

他舀起一捧水,冰水泼在脸上时,毛孔猛地收缩,后颈的僵痛竟缓了些。

甩手上水珠的瞬间,眩晕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不是普通的头晕,是视线像被揉皱的胶片,画面忽明忽暗地跳动。

神社的轮廓开始变形,木质的屋檐在眼前融化,青黑的瓦片变成了塑料片的质感,连空气里的草木香都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呛人的灰尘味。

他扶住手水舍的石沿,指尖触到的不是冰凉的石头,而是粗糙的、带着颗粒感的水泥。

再抬眼时,世界已经变了。

头顶是高耸的钢架,挂着一排排刺眼的聚光灯,有些亮得让人睁不开眼,有些暗着,像蛰伏的怪兽。

四周立着巨大的绿幕,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风吹过的时候,绿幕轻轻晃动,露出后面堆着的器材——摄像机、轨道、反光板,还有几个敞开的工具箱,里面的扳手、电线乱作一团。

空气里飘着金属锈味和油漆味,混杂着淡淡的汗味,和山间的清冷截然不同。

远处有几个人影在走动,穿着工装裤,手里拿着对讲机,说话的声音嗡嗡的,像隔着一层水。

「第三场准备,演员就位了吗?」

一个戴着鸭舌帽、穿导演马甲的人从旁边走过,脚步匆匆,完全没注意到扶着石沿的江辰。

「就位了导演。」对讲机里的声音沙哑,带着电流的滋滋声。

「灯光组,把三号机位的补光调暗点,要的是清晨朦胧感,不是白昼!」

江辰顺着声音看过去——原来主殿的位置,是个搭起来的布景,泡沫板刷了红漆冒充木柱,塑料瓦片歪歪扭扭地搭在顶上,鸟居的铝材接口处贴着「小心碰撞」的黄色标签,边角还翘了起来。

布景前,两个穿着戏服的演员正在对词,女人穿的巫女服针脚粗糙,领口磨得有些起球,脸上的妆容很浓,眼影晕得太开,显得眼神空洞。

是娜子。

又不是娜子。

昨晚在阴影里看到的她,眼神里藏着惊惶和某种决绝,而眼前这个「巫女」,只是机械地张合着嘴唇:「此山有结界,入者,不可轻出。」

她身边的武士服男人皱着眉,语气夸张:「那我就打破它!」

「你做不到的。」巫女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念说明书。

江辰的指尖发麻,口袋里的折刀硌着掌心,他往前走了两步,想看清「娜子」的脸,脚下却被一根粗壮的电线绊倒,膝盖重重磕在水泥地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就在膝盖触地的瞬间,耳鸣声炸响在耳边。

聚光灯的强光骤然变暗,绿幕像被风吹散的烟一样消失,水泥地变回了硌脚的碎石,鼻腔里重新涌进草木和线香的味道。

他还站在参道上,手水舍的水池就在身边,水面平静,倒映着他弯腰扶膝的身影。

刚才的一切,像一场被按了快退键的梦,来得猝不及防,去得干干净净。

江辰扶着膝盖缓了好一会儿,膝盖上还留着水泥地的粗糙触感,指尖似乎还沾着那股油漆和塑料混合的味道——不是幻觉,是真真切切存在过的。

他抬头看向主殿,门依旧紧闭,但门缝里似乎有极淡的光透出来,还有一丝微弱的、持续的「滋滋」声,像电流在空气中跳跃,顺着风飘过来,又很快被晨雾掩盖。

他摸了摸刚才磕到的膝盖,裤子上没有水泥灰,只有一点碎石的划痕。

昨晚的影子是真的——折刀的刀柄还留着温度。

刚才的摄影棚是真的——膝盖的痛感还没散去。

那现在呢?

江辰缓缓站直身体,看向手水舍的水面。倒影里的自己,眼神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恐惧。

他忽然想起昨晚娜子说的话:「此山有结界,入者,不可轻出。」

那时他以为是神秘的咒语,可刚才「巫女」念出同样的台词时,语气里只有麻木的机械感。

是有人在模仿?还是……他一直活在别人的剧本里?

晨光越来越亮,金色的阳光洒在神社的屋顶上,青黑色的瓦片镀上一层暖色,云海在脚下翻滚,美得像仙境。

但江辰的后颈却越来越凉,那股寒意不是来自山间的气温,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顺着脊椎往上爬,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转头看向神社,门还开着,榻榻米上的被褥凌乱地堆着,炭盆里的冷灰一动不动。一切都真实得可怕——真实到让他怀疑,这份「真实」本身,就是最大的幻觉。

就在这时,主殿的门「吱呀」一声,缓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