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回到过去的诱惑
影向林这地方,名字起得是真贴切。
林子里头的树都长得老高老高,枝桠缠在一块儿,把本来就不亮的晨光滤得只剩一片沉沉的墨绿。
空气湿乎乎的,闷得慌,满鼻子都是泥土和烂叶子的味儿,浓得跟能嚼着似的。
脚底下铺着厚厚的苔藓和落叶,踩上去软乎乎的,半点声音都没有——静得邪门,连只虫子叫、半声鸟啼都听不见,就自己的心跳在胸口「咚咚」闷响。
太静了,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江辰放慢脚步,眼神跟扫东西似的,把身边每棵树都仔细瞅了遍。
树皮裂着的纹路、粘在上面的一块块地衣、鼓出来的树疙瘩……看着都特自然,特「老」,老得不像假的。
可这才是最吓人的地方,这幻境压根不搞那些花里胡哨的玩意儿,就拼细节,细节真到让你下意识就放下戒心。
他走到一棵特别粗的杉树跟前,这树得俩大人手拉手才能抱住,树皮是深褐色的,一道道沟沟壑壑,摸着就透着年头。
江辰伸手过去,像是被这老树的劲儿吸引了似的,掌心慢慢贴在了树皮上。
摸着的感觉很实在,粗拉拉的,硬邦邦的,还凉丝丝的,跟他以前在老家后山摸过的老杉树一模一样。
可就在手贴稳了没一眨眼的功夫,江辰心里猛地一揪——那冰凉的底下,竟藏着一丝特别淡的热乎气,跟周围的湿冷完全不搭调。
就跟他以前熬夜修过热的电机,摸刚停下的机器外壳似的,那热是裹在厚东西里的,散不出去,闷得很。
这感觉一下就没了,江辰指尖先紧了紧,第一反应是自己山里待久了,手冻麻了出幻觉。
他赶紧收回手搓了搓,再贴上去,那股子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热乎气,还是顺着树皮的沟缝传了过来,跟他修电机时摸过的温度,一模一样。
他的心狠狠跳了一下,不是怕,是心里那点猜疑落了实——这不是错觉,这地方绝对是个骗局!
江辰指尖使劲搓着掌心,想把那股违和的热乎气蹭掉,喉咙里发紧,又气又惊,合着连他这吃饭的手艺带来的触感,都被人摸得门儿清?
这帮人盯着他多久了?
连他下意识的记忆都能仿,这哪儿是林子,分明想要欺骗他做的局,是一个笼子。
他没立马把手拿开,反倒装成啥也不懂的城里人,好奇地用指尖顺着树皮的纹路慢慢蹭,动作松松散散的,一点破绽都没有。
走到一道看着就跟天然裂开似的缝边,他指甲用了个巧劲,轻轻往里头一抠。
一小块薄得要命、看着跟树皮没啥两样的东西,被他抠起来一点点边儿。
那玩意儿看着连裂纹带菌斑都仿得一模一样,可底下压根不是木头,滑溜溜的,发着暗沉沉的光,上面还嵌着个针尖大的小红点,正一下一下、有规律地闪着。
每闪一下,旁边的苔藓就蔫一点,到最后干脆彻底枯黄了,跟被啥东西烧过似的。江辰抬脚蹭了下鞋底的苔藓,捻开一看,里头哪儿是草须子,全是细得要命的金属丝,软乎乎的表层底下,硬邦邦的硌手。
这根本不是树!
江辰手稳得很,轻轻把那小块「树皮」按了回去。
那东西邪门得很,一按就自己粘牢了,瞅着跟没动过一样,可红点闪到的地方,苔藓已经枯得透透的,用手一碰,还带着点跟树皮底下一样的温乎气。
他收回手,指尖还沾着那玩意儿滑溜溜的触感,跟真树皮的粗糙完全不一样。
后背悄悄冒了层冷汗,又气又怕——合着自己的心思被人摸得明明白白,还量身定做了这么大一个局,这口气咽下去,胸口堵得慌,又忍不住警惕,这帮人到底想干啥?
他往后退了半步,重新打量这片看着郁郁葱葱的「原始森林」。之前想不通的事儿,这会儿全被那小红点串起来了,跟通了电似的,一下就明白了。
为啥那神社刚好合他心意?他就喜欢那古老神秘的调调,还跟山崎惠子、梅川酷子打听了不少事儿,脑子里全是日式灵异的零碎念头。合着人家早把他的心思摸透了,照着他的想法搭了这么个戏台子!
为啥之前百鬼夜行看着真,却总觉得不对劲?哪是什么真闹鬼,分明是用了最好的光影、最真的音效,说不定还有啥他不懂的法子,直接在他脑子里捣鬼。
目的根本不是吓死他,是想把他那套「啥都能讲道理」的想法打碎,让他信这世上有科学说不清的事儿,从根上乱了他的分寸!
为啥娜子这人这么怪?一会儿跟个被困十年的孤魂似的,一会儿又冷静得不像个活人。
她就是这局里最关键的人,要么是个演得极好的戏子,要么……压根就不是人!
她的活儿就是领着他、哄着他,最后让他自己心甘情愿往坑里跳——让他信能回过去,还一门心思盼着回去!
那他们想让他回1935年干啥?
江辰脑子转得飞快,答案跟刀子似的扎过来——电机!
就是那些小日子软磨硬泡,甚至来硬的都没从他这儿挖走的真东西!
他这人啥性子?要是真信自己回到了那个年代,山河破碎,啥工业都没有,他肯定拼了命把自己会的都倒出来,想帮着做点啥。
到时候他画的每一张图,说的每一句技术要领,全得被藏在树里、石头里的玩意儿记下来,传出去!
江辰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那滑溜溜的触感还在,这就是人家盯着他本事的铁证!
软的不行来硬的,硬的不行就造个这么真的梦坑他,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江辰缓缓吸了口气,林子里那所谓的「清新空气」,这会儿闻着全是塑料和金属闷久了的味儿,盖过了原本的烂叶子味。
他没喊没骂,也没慌着跑路,反倒心里升起一股久违的冷静,跟冰似的——既然是唱戏,那台上的角儿,可不止他们一帮人!
他转身往回走,脚步还是轻轻的,可心里跟明镜似的,一笔一笔算着:那仿树皮的玩意儿能自己粘回去,可粘不紧实;红点闪一下苔藓就枯一片……这些都是破绽,是这骗局没捂严实的缝儿。
他一路走一路看,好几棵树底下的苔藓都枯了,连参道石板缝里的细草,也莫名黄了卷了边,用手一碰,也是温乎乎的,跟那红点的热乎气一模一样。
得,这幻境的毛病,还顺着他的脚步往外冒呢。
走出林子,到了神社的参道上,晨光亮了不少,石板缝里的细草看得清清楚楚。
江辰脸上早换了副模样,带着点累,带着点迷糊,眼底还有点被怪事惊着的恍惚——不多不少,正好是个开始信邪的人该有的样子。
娜子正站在手水舍旁边,看着像是刚打扫完,白衣服的袖口还湿着一小块。她转过头看他,眼神还是平平淡淡的,可眼睫毛轻轻抖了一下,没逃过江辰的眼睛。
「江辰先生,去影向林了?」她问,声音听着没啥起伏,可字跟字之间,比平时顿了那么一下。
江辰走到手水舍边,拿起木勺舀了勺水。水流过手心,凉是凉,可里头带着点说不清的麻酥酥的感觉,水面上还飘着一层极淡的、亮晶晶的东西。
他慢悠悠地洗手,借着这功夫把眼里的精明压下去,抬头看向娜子,语气里带着点探究,还有点刚冒出来的怀疑:「去了,里头静得吓人。不过……我在里头瞅见个光点,一晃就没了,那是『先客』不?」
他故意把那红点说成是林子里的鬼火,既是试探娜子咋圆谎,也是他这场戏的开场锣鼓。
娜子顿了一瞬,手指头无意识地揪了下袖口,比平时答话慢了半拍——是没想到他会这么问,还是得现编词儿?
江辰看得明明白白,还瞧见她另一只手悄悄抠着手水舍的石头沿,指甲都掐出白印子了,这是活人才有的本能反应,可等她开口,声音又恢复了那股平静:「有时候,执念深的人,或是没散的『记忆』,会在林子里聚成光点的影子。」
她声音软了点,可里头藏着点绷着的劲儿,说着往江辰这边挪了小半步。江辰看得清楚,她袖口沾着点褐色的渣子,跟刚才抠下来的「树皮」一个色,白衣服下摆还滴下来一滴透明的黏糊糊的东西,掉在石板上,一下就没影了。
「您看着不太舒服,是不是林子里的气冲着您了?」
她开始把话往他身上引,这是要往下唱戏了。
江辰顺着她的话,揉了揉太阳穴,手指头不自觉地攥了攥,装出一副累得慌、心神不宁的样子:「不光是光点,我还听见点动静,嗡嗡的,听不真切,像是铁片子蹭着响?也可能是风刮的吧。」
他扔出半真半假的话,就是要搅搅这潭水,看看娜子咋应对。
娜子眼神沉了沉,指尖搓着袖口的渣子,松开了抠着石头的手,手指绷得笔直,像是故意收住了刚才的本能,点头道:「影向林是结界里『回响』最乱的地方,感官灵的人,容易接住些零碎的东西。这说明,您跟这地方的『缘』,比我想的要深。」
她轻描淡写就把机器运转的杂音说成了「灵气」,还想把他跟这破幻境绑得更紧。
江辰心里冷笑,脸上却挤出个苦笑,抬头瞅了瞅神社的屋顶,眼神放空,装出一副迷茫的样子:「缘?娜子小姐,你之前说这儿能照见过去未来的影子,那有没有可能……不只是看见,人真能过去?」他终于把话引到了最关键的地方——穿越。
娜子好像早就等着他问这话,可身子还是轻轻晃了一下,像是被「过去」俩字扎了一下。
她转过身对着主殿,白衣服被晨风吹得轻轻飘着,声音压低了,带着点老早以前的调子,可开口时却卡了一下,跟老唱片跳针似的,有点磕巴:「按老规矩说……『回响』要是够强,人心里的『念』要是刚好跟哪个时辰的『印记』对上……那界线,说不定就模糊了。」
她转头看江辰,那双一直没情绪的眼睛里,第一次清清楚楚有了别的神色,像是可怜他,又像是自己也怕得慌。
那情绪太真了,江辰一时都分不清,这是她早编好的戏,还是真的露了馅。
「可那路太险,踏进去就几乎回不来了。
年月有年月的重量,想硬改它的人,多半会被时间的浪头拍碎。再说……『门』那边,不一定就是你想去的那个时候、那个地方。」
她这话看着是警告,其实是勾人,越是说危险,越能勾起不信邪的人的心思。
江辰没说话,低下头看着手水舍的水面,那层亮晶晶的东西已经散了,水里映出他眼底藏着的冷意。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嗓子有点干,却透着股豁出去的狠劲:「要是……门那边真的是1935年,我真过去了,能做点啥?
又咋知道,我看见的、摸着的是真历史,不是又一场『回响』?」
这话是戏里的江辰该问的,小心谨慎,也是现实里的他,在跟这骗局要下一步的剧本。
娜子望着他,眼神更复杂了,声音里的磕巴少了点,却多了几分说不清的生硬:「真能到那儿,你看见的每一寸地,遇见的每一个人,都带着年月压出来的实在劲儿……只是记死了,别碰不该碰的线。」
她没明说,可话里藏着咋分辨真假的意思,还埋了新的规矩。
江辰慢慢点头,像是真听进去了,手却在袖子里悄悄掐着掌心,疼劲儿让他保持清醒。
指尖还沾着点手水舍水面的亮晶晶的东西,捻开一看,是细得跟粉末似的金属渣,跟林子里那「树」里头的材质一模一样。
晨风穿过鸟居,卷着影向林那边的「呜呜」声过来,那声音里裹着清晰的低低的嗡嗡响,跟他厂里大通风管转起来的动静没啥两样。
远处主殿的飞檐下,晨光投下的影子忽然扭了一下,变成密密麻麻的小格子,眨眼间又恢复了原样——这是幻境的皮没绷住,裂开条缝,露出了里头真实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