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磨刀霍霍向猪羊
【江南金陵·太白楼·二楼雅座】
金陵城的繁华,当真是一日看尽长安花,也不及此地的一半风流。
太白楼,金陵最负盛名的酒楼,此时正值午市,人声鼎沸,推杯换盏之声不绝于耳。
林凡正百无聊赖地趴在临窗的红木桌案上,手里拿着一根象牙筷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面前那只价值不菲的青花瓷碗。
「叮、叮、叮……」
清脆的声音在嘈杂的酒楼里显得颇为单调。
在他的面前,摆满了山珍海味。什么清蒸鲥鱼、红烧狮子头、水晶肴肉,琳琅满目,香气扑鼻。
然而,林凡却是一脸的苦大仇深。
「唉……」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眼神忧郁地看着窗外那熙熙攘攘、衣着光鲜的人群。
「世子爷,您这是怎么了?」
坐在对面的王浩,正抱着一只肥硕的烧鹅腿啃得满嘴流油。他看了一眼自家世子那一脸「生无可恋」的表情,含糊不清地问道:
「这酒是陈年的花雕,菜是顶级的御厨手艺,咱们怀里还揣着几万两银票……这不是神仙过的日子吗?您叹什么气啊?」
林凡瞥了他一眼,恨铁不成钢地摇了摇头:
「胖子,你不懂。」
「这种日子,若是对于一个混吃等死的纨绔子弟来说,自然是极好的。」
「但是……」
林凡直起身子,指了指窗外那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痛心疾首地说道:
「对于咱们这种立志要『改天换地』、要干一番惊天动地大事业(造反)的人来说,这就是毒药啊!」
「你看看这街上,连个乞丐都红光满面。」
「你再看看这酒楼里,一个个吃得肚满肠肥。」
「古人云:『仓廪实而知礼节』。」
「大家都吃饱了撑着,谁还会跟着咱们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去造反?」
林凡越说越郁闷。
自从来到金陵,他感觉自己一身的武力无处施展,一身的抱负无处安放。想找个受压迫的苦主都找不到,反而差点被一个想当「忠臣」的青楼老板给策反了。
「难道老天爷真的要亡我的大业?」
「难道我真的只能拿着这些钱,去买几块地,当个混吃等死的富家翁?」
「不甘心啊……」
林凡抓起酒杯,愤愤地一口闷了下去。
就在这时。
「哒哒哒——」
一阵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打破了酒楼内的喧嚣。
只见几个风尘仆仆、满身泥泞的行商,跌跌撞撞地冲进了酒楼。他们顾不得小二的阻拦,一进门就瘫坐在大堂的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上写满了惊恐与劫后余生的庆幸。
「水……给口水喝……」
周围的食客纷纷投去诧异的目光。在这光鲜亮丽的金陵城,这般狼狈的人着实少见。
有人好奇地问道:「几位客官,这是从哪来啊?怎么弄成这副模样?」
那为首的行商接过小二递来的茶碗,一饮而尽,这才带着哭腔喊道:
「湖州……湖州完了啊!!」
这一嗓子,如同惊雷落地,瞬间让整个太白楼安静了下来。
「什么?」
「湖州?那可是鱼米之乡啊,出什么事了?」
那行商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颤抖着说道:
「大水……发大水了!」
「连日暴雨,苕溪决堤,大水冲垮了堤坝,一夜之间……良田尽毁,房屋倒塌无数!」
「太惨了……真的是太惨了……」
行商说着,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我等是拼了命才逃出来的。一路上……全是死人啊!」
「没有粮食,没有干净的水。百姓们为了活命,易子而食……甚至有人在路边等着,谁倒下了,一群人就扑上去……」
「那就是人间炼狱啊!」
「如今流民已经数以十万计,正漫山遍野地往外逃,饿殍载道,白骨露于野……」
「完了……全完了……」
随着行商的哭诉,酒楼里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食客们面面相觑,有人叹息,有人皱眉,有人默默放下了手中的筷子,念叨着「阿弥陀佛」。
毕竟,对于这些生活在安乐窝里的人来说,那种惨状太过遥远,也太过可怕。
然而。
二楼雅座之上。
刚才还一脸忧郁、仿佛看破红尘的林凡。
在听到「湖州大水」、「流民遍地」、「饿殍载道」这几个词的瞬间。
他的耳朵动了动。
紧接着。
那双原本暗淡无光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亮得吓人!
仿佛是饥饿的独狼,在荒原上嗅到了血腥味!
「蹭!」
林凡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动作之大,直接把身后的红木椅子给撞翻在地。
「世……世子?」
王浩被吓了一跳,手里的烧鹅腿都掉了:「您……您怎么了?是被吓着了吗?这湖州确实太惨了……」
「惨?」
林凡转过头,看着王浩。
此时此刻,他的脸上哪里还有半点「惨」色?
那分明是一种……极度的亢奋!
一种压抑许久之后,终于找到了宣泄口的狂喜!
「胖子!你糊涂啊!」
林凡一把抓住王浩的肩膀,用力摇晃着,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这哪里是惨?」
「这是机会啊!!」
「这是老天爷终于开了眼,把饭喂到咱们嘴边来了啊!」
王浩被摇得七荤八素,一脸迷茫:
「机……机会?什么机会?那可是发大水啊,是要死人的啊……」
「正如你所说!」
林凡松开王浩,在大厅里来回踱步,脚步轻快得像是在跳舞:
「死人……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旧的秩序被打破了!」
「意味着原本安居乐业的良民,变成了无家可归、一无所有的流民!」
「你想想,一个人,如果他有地种,有饭吃,有老婆孩子热炕头,你让他跟你去造反,他会去吗?肯定不会!」
「但是!」
林凡猛地停下脚步,眼神灼灼地盯着王浩:
「如果他没饭吃,没衣服穿,眼看着就要饿死了。」
「这时候,你给他一口饭,给他一把刀,告诉他『跟我走,有肉吃』。」
「他会怎么样?」
王浩愣了一下,下意识地说道:「那……那是得跟您走,不然就饿死了。」
「宾果!!」
林凡打了个响指:
「这就是造反的基础啊!」
「这就是我梦寐以求的……基本盘啊!」
林凡看着还是一脸懵懂的王浩,决定用最直观的方式给他演示一下。
他伸出左手,虚空一抓,像是抓着一大把东西:
「胖子,你看。」
「咱们现在手里有什么?有钱!也就是有——粮食!」
然后,他又伸出右手,指向湖州的方向,五指张开:
「那边有什么?」
「有成千上万、饥寒交迫、只要给口饭吃就愿意卖命的——灾民!」
林凡深吸一口气,眼中闪烁着野心勃勃的光芒。
他猛地将左右两手,重重地合在一起!
「啪——!!!」
一声清脆的击掌声,在雅座间回荡。
「只要咱们把这粮食,和这灾民,往一块这么一凑!」
林凡盯着王浩,一字一顿地说道:
「砰——!」
「这兵马,不就有了吗?!」
「这大军,不就出来了吗?!」
王浩看着世子那两只紧紧握在一起的手,脑子里仿佛也闪过一道闪电。
粮 + 人 = 兵!
这简直是……简单粗暴到了极点的真理啊!
「妙……妙啊!」王浩终于反应过来了,眼睛也开始放光。
「那还等什么?!」
林凡一把抄起桌上的大刀,顺手把剩下的几盘点心往怀里一揣:
「走!」
「立刻出发!」
「咱们去湖州!」
「必须赶在朝廷那帮废物反应过来之前,赶在他们开始赈灾之前,把这批流民给截下来!」
「要是去晚了,朝廷开了粥棚,把人都喂饱了,咱们这戏可就没法唱了!」
林凡拉着胖子,风风火火地冲出了太白楼,只留下身后一地惊愕的食客。
对于金陵人来说,这是个悲伤的消息。
但对于林凡来说,这是乱世的序章,是他从一个「光杆司令」变成「一方诸侯」的起点。
……
【大周帝都·皇宫·太极殿】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城,气氛同样凝重。
老皇帝李隆端坐在龙椅上,看着手中的八百里加急奏折,眉头紧锁。
「湖州大水……江南乃国之粮仓,此地不稳,天下必乱。」
皇帝放下奏折,目光扫过阶下的群臣,最后落在了一位年轻英武的皇子身上。
「太子。」
「儿臣在。」
太子李恒,立刻出列跪下。
此时的李恒,虽然年轻,但眉宇间已有一股储君的威严。他是正宫皇后所出,自幼受儒家教导,一心想要做个仁君。
「湖州之灾,刻不容缓。」
皇帝沉声道:
「朕命你为钦差大臣,即刻南下,全权负责湖州赈灾事宜。」
「户部已拨银三十万两,并从周边州府调集粮草三十万石,随你一同南下。」
说到这,皇帝的语气稍微柔和了一些,语重心长地说道:
「恒儿,这是朕对你的一次历练。」
「江南局势复杂,世家盘踞。你去那里,不仅要救民于水火,更要借此机会,收拢民心,树立威望。」
「你要让天下的百姓看看,朕的太子,是将来的明君,是他们的依靠。」
太子李恒心中一热,重重叩首:
「儿臣领旨!」
「儿臣定不负父皇重托,誓死也要护住湖州百姓,绝不让一人饿死!」
看着太子意气风发离去的背影,老皇帝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但他并不知道。
这一次南下,等待太子的,不仅是滔天的洪水。
更有一张早已在暗中张开的、足以吞噬这位储君的……血盆大口。
……
【江南·隐秘之地·云湖阁总舵】
金陵城外,一处四面环水的幽静庄园内。
「先生……」
此时,一位身着锦衣、相貌看似忠厚老实的年轻男子,正坐在榻前,一脸忧色地看着他。
此人正是大周的七皇子,李烈。
相比于太子的英武,七皇子显得过于平凡,甚至有些懦弱。但只有白慕云知道,这副懦弱的皮囊下,藏着怎样的野心。
「殿下不必担心我的伤势。」
白慕云咳了两声,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那个林凡……不过是个插曲。待大局一定,我自会让他付出代价。」
「现在的关键,是湖州。」
七皇子李烈点了点头,有些紧张地说道:
「先生,父皇已经派了太子哥哥去赈灾了。带了三十万石粮食……若是让他赈灾成功,他在朝中的威望将无人能及,我们……我们就再无机会了。」
「呵呵……」
白慕云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眼神中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寒光:
「成功?」
「他去不了。」
「或者说……他的粮食,去不了。」
七皇子一惊:「先生的意思是?」
白慕云撑起身子,手指在面前的地图上重重一点。
那个位置,正是京杭大运河的咽喉要道——黑水湾。
「殿下,您忘了?」
「这江南的水路,姓什么?」
「它不姓李,它姓白。」
白慕云的眼中,展露出了一条足以震惊天下的毒计:
「我已经传令给漕帮。」
「在黑水湾设下关卡,以『河道淤塞』、『沉船事故』为由,彻底封锁水路。」
「太子的运粮船队,一艘都别想过去!」
七皇子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发白:
「这……这可是阻碍赈灾啊!若是父皇知道了……」
「只要做得干净,这就是天灾,不是人祸。」
白慕云打断了他,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地狱的恶鬼:
「殿下,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你想想。」
「太子身为钦差,到了湖州,面对几十万嗷嗷待哺的灾民,却拿不出一粒粮食。」
「那时候,灾民会怎么想?」
「他们会觉得太子无能!会觉得朝廷在骗他们!」
「人在极度饥饿的时候,是什么都干得出来的。」
「愤怒的流民,会冲击行辕,会撕碎那位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
「或者,等到太子束手无策、被父皇问罪、声名狼藉之时……」
白慕云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七皇子,眼中燃烧着狂热的火焰:
「这时候,您再出现。」
「如同天神下凡一般,疏通河道!」
「开仓!放粮!」
「那一刻,您就是他们的再生父母!是他们的活菩萨!」
「太子的无能,将成为您的垫脚石。」
「这一场大水,将洗刷掉太子所有的光环,为您铺就一条通往龙椅的康庄大道!」
七皇子听得浑身颤抖。
既是因为恐惧,更是因为兴奋。
他看着白慕云那张苍白而疯狂的脸,最终,眼中的懦弱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同样的狠厉。
「好!」
七皇子咬着牙,重重地点了点头:
「一切……全凭先生做主!」
「为了大位,苦一苦湖州的百姓……也是值得的。」
……
窗外,风雨欲来。
一场关乎无数人生死的惊天阴谋,已经在暗中张开了血盆大口。
太子李恒,怀揣着救民之心,正一步步踏入陷阱。
七皇子李烈,躲在阴影里,磨刀霍霍,准备收割名望。
而那个在太白楼里刚刚悟出了「造反公式」的林凡。
正带着胖子王浩,扛着大刀,像一头嗅到了猎物的蛮牛,兴冲冲地朝着这个漩涡的中心……横冲直撞而来。
他不知道什么太子的困境。
也不知道什么白先生的毒计。
他只知道一个朴素的道理:
那里有没人管的灾民。
那里有还没发放的粮食。
谁抢到,就是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