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女帝的酸楚

第108章 女帝的酸楚

殿外。

大雪依旧在下。

武凌霄站在回廊的阴影里,胸口剧烈起伏。

她堂堂女帝,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可一想到叶玄心如死灰的眼神,她心里就莫名地发慌。

她怕他真的死了。

哪怕是用神魂封印禁锢着,哪怕是用最好的灵药吊着,一个人如果一心求死,那是神仙也难救的。

「该死……」

武凌霄狠狠锤了一下朱红的柱子。

良久,她眼中的暴怒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复杂的神色。

她想起叶玄入宫前,她曾经伪装成绣娘,与叶玄见过一面。

「既然帝王的身份让你窒息……」

武凌霄深吸一口气,周身灵光一阵扭曲。

片刻后,那个威仪天下的女帝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身穿粗布麻衣、容貌清秀却并不惊艳的中年女子。

她手上甚至幻化出了常年劳作留下的老茧,眼角的细纹也恰到好处。

现在她是皇家洗衣坊的女工,绣娘。

武凌霄看着水镜中陌生的自己,自嘲地勾了勾嘴角,然后端起一盆热水,再次推开了甘露殿的大门。

殿内依旧死寂。

武凌霄走到床边,看着如同破碎瓷娃娃般的少年,心中一痛。

她伸出手,指尖凝聚出一道极其隐蔽的灵力,轻轻点在叶玄的眉心。

「解。」

随着一声轻喝,禁锢了叶玄整整一个月的神魂封印,悄然消散。

叶玄的身体猛地一颤。

久违的知觉回归身体,随之而来的是全身经脉的酸痛。

但他顾不上这些,他猛地睁大眼睛,下意识地就要去咬舌自尽——

「是我。」

一个熟悉、温和,带着几分市井烟火气的声音响起。

叶玄的动作僵住了。

他艰难地转过头,视线逐渐清晰。

当他看到床边那个穿着粗布衣裳、一脸担忧看着他的女子时,那双死寂了一个月的眼睛里,突然涌出了一层水雾。

「姐……姐姐?」

叶玄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像是被砂纸磨过。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人。

在这冰冷、肮脏的皇宫里,这张脸,是他记忆中唯一的一抹暖色。

「是你吗?姐姐?」

叶玄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因为身体虚弱又跌了回去。

但他笑了。

这个笑容,凄凉、破碎,却又透着一种见到亲人般的委屈与依赖。

这一瞬间,他不再是决绝的烈夫,只是一个受尽了委屈的孩子。

看着这个笑容,化身绣娘的武凌霄,心脏像是被狠狠揪了一把。

她有多久没见他对自己笑过了?

哪怕这个笑是对着「绣娘」的,她心里依旧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嫉妒。

「是我,我来看你了。」

武凌霄强压下心头的异样,伸出粗糙的手,替他掖了掖被角,语气里带着一丝责备,更多的是心疼:

「你这傻小子,既然你已经侍寝了,木已成舟,为何就不能好好活着?非要把自己折腾成这副人鬼,不鬼的样子?」

听到这句话,叶玄眼中的光亮颤抖了一下。

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姐姐,我没办法了。」

两行清泪顺着他的眼角滑落,没入鬓发。

「陛下不答应我一生一世一双人。」

「她也不放我走。她把我关在这里,当成一个玩物,一个泄欲的工具。我没了活路,只能死。」

绣娘的手指微微一僵。

她看着叶玄那绝望的神情,忍不住冷笑了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和不悦:

「你可真敢开口。那可是女帝,是这大夏的主宰。三宫六院本就是帝王常态,怎么可能为了你区区一个练气期,遣散后宫,独宠你一人?」

「这世上,哪有男子敢提这样的要求?你这不是不知好歹吗?」

叶玄闻言,缓缓摇了摇头。

他抬起头,那双泪眼中闪烁着一种执拗的光芒:

「姐姐,身份地位,真的那么重要吗?」

「人与人,在灵魂上都是平等的。她是女帝,我是平民,但这不代表我的感情就比她廉价。」

叶玄看着绣娘,一字一句地说道:

「姐姐,如果夺走我第一次的是你,我也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轰!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在武凌霄的脑海中炸响。

她整个人都愣住了,隐藏在粗布衣裳下的身躯微微颤抖,脸颊竟然泛起了一股久违的滚烫。

如果……是她?

如果是以「绣娘」的身份,而不是女帝的身份……他也会要一生一世一双人?

「你……」

绣娘感觉脸上发烫,一种从未有过的慌乱涌上心头。

她急忙避开叶玄灼热坦诚的目光,故作镇定地说道:

「你小子,胡说什么呢……除了死,你就没别的想法了?」

叶玄苦笑一声,眼神重新变得黯淡:

「我实力太弱了,这里是皇宫深处,高手如云,我闯不出去的。如果留在这里,我就只能做她的宠物,做她男宠中的一个。」

「我不想那样活。那样的日子,比死还难受。所以我不如去死,死了一了百了,至少我还是干净的。」

「干净?」

这两个字再次刺痛了武凌霄的神经。

绣娘的脸色沉了下来,语气变得有些尖锐:

「陛下不是冷酷残暴之人,只要你好好待她,不再闹腾,她也会爱上你的。到时候你若是想要专宠,未必没有机会。」

「不。」

叶玄打断了她,语气坚决得没有一丝回旋的余地:

「她有其他男人,我不要。」

「她很脏。」

这三个字,叶玄说得平静,却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武凌霄的脸上。

脏。

又是这个字。

作为大夏女帝,她是天之骄女,是万民敬仰的神。

从来只有她嫌弃别人,何曾被人嫌弃过?

而且还是被一个她放在心尖上的男人,如此直白地嫌弃!

绣娘差点当场爆发,她真想变回女帝真身一巴掌拍死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

她深呼吸了好几次,胸口剧烈起伏,强忍着几乎要冲破天灵盖的怒火,咬着牙反问道:

「那你呢?你身子已经给了陛下了,难道你就不脏吗?」

空气凝固了一瞬。

叶玄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苍白的手腕,上面还有挣扎时留下的淤青。

他的眼神变得无比空洞,充满了自我厌弃。

「是啊……」

他轻声说道,声音飘忽得像是要随风散去:

「我也很脏。」

「我也被弄脏了……所以我才要去死啊。」

「我不配拥有那样的爱情了,我也配不上未来的『她』了。既然我已经脏了,那我就把这具脏了的身躯毁掉!至少让我的灵魂……干干净净地离开。」

武凌霄彻底怔住了。

她看着叶玄一副哀莫大于心死的模样,心中的怒火突然像是被一盆冰水浇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和酸楚。

他是真的这么想的。

他不是在拿乔,不是在欲擒故纵。

他是真的觉得,这段关系让他恶心。

这是武凌霄这辈子第一次,被人嫌弃到这种地步。

也是第一次,她意识到自己引以为傲的权力和实力,在这个少年面前,竟然如此一文不值。

许久的沉默后。

武凌霄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她毕竟是心志坚定的女帝,虽然深受打击,但还不至于就此崩溃。她调整了一下情绪,脸上重新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

「好了,别总把死挂在嘴边。咱们聊聊吧。」

「聊什么?」叶玄木然问道。

「聊聊你的梦想。如果不进宫,如果不死,你想过什么样的日子?」

武凌霄搬了个凳子坐在床边,像个知心大姐一样循循善诱。

叶玄愣了一下。

梦想?

这个词对他来说,已经太遥远了。但看着绣娘鼓励的眼神,他心中那点微弱的火苗又跳动了一下。

「我……」

叶玄的目光穿过窗户的缝隙,看向外面灰蒙蒙的天空,眼神逐渐变得悠远:

「我想以后找一个和我志同道合的道侣。」

「我们不需要很有钱,也不需要很高的地位。我们可以做一对散修,浪迹天涯。春天去江南看花,夏天去北海看雪,秋天去沙漠看孤烟,冬天就在小木屋里围炉煮酒。」

说到这里,叶玄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从未有过的生动神采,那是对自由和爱情最纯粹的向往:

「一生一世,一双人。我练剑,她抚琴。我们就这样守着彼此,直到头发白了,牙齿掉了,还能牵着手看夕阳。」

「这就是我的梦想。」

武凌霄静静地听着,心中五味杂陈。

这听起来很美,但在残酷的修仙界,简直幼稚得可笑。

「哼,天真。」

绣娘忍不住开启了嘲讽模式,这是她作为强者的本能思维:

「散修生存极为恶劣,为了几块灵石就能杀人夺宝。你修为这么低,若是你的道侣嫌贫爱富,或者遇到了更强大的修士,说不定转头就背叛你,把你给卖了。」

「到时候,你这一生一世一双人,不过是个笑话。」

叶玄转过头,看着绣娘,眼神异常平静:

「如果她背叛我,那是她的事情。」

叶玄的声音斩钉截铁,透着一股绝决的狠劲:

「我会立刻离开她,绝不回头。哪怕再痛,我也不会留恋一个背叛者。」

「然后呢?」

武凌霄追问,心中竟隐隐有些紧张,「你会因此不再找其它道侣吗?」

「不。」

叶玄摇了摇头:

「我会再找其他道侣。我不能保证我一辈子只有一个道侣,毕竟人心难测。但我会对每一个当下的道侣负责。」

「只要她不背叛,我就不离不弃,生死相依。」

「只要我们在相爱的时候,眼里只有彼此,那就够了。」

武凌霄咬着嘴唇,指甲深深陷入了掌心。

这种感情观,对她这个坐拥后宫的女帝来说,简直是闻所未闻,甚至是大逆不道的。

但不知为何,听着叶玄这番话,她心里竟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嫉妒。

嫉妒那个还不存在的、未来可能出现在叶玄身边的女人。

凭什么?

凭什么那个女人能得到他如此纯粹、如此完整的爱?

而自己,倾尽天下之力,得到的却只有他的尸体和仇恨?

「所以……」

武凌霄的声音有些颤抖,她死死盯着叶玄:

「所以你一定要出宫?哪怕朕……哪怕陛下对你再好,你也一定要离开?」

「对。」

叶玄回答得毫不犹豫:

「这里是监牢,是金丝笼。女帝哪怕再强大,再美艳,她也不是我的良人。」

「我要的平等和尊重,她给不了。她给的只有施舍和占有。」

武凌霄浑身发抖,那是极度的愤怒和极度的无力交织在一起的感觉。

她真想现在就撕开伪装,大声告诉他:朕给你的就是最好的!你这个不知好歹的蠢货!

但她忍住了。

因为她知道,一旦撕破脸,叶玄真的会死。

「你现在死了,以后就没机会出宫了,你的那些梦想,也都成了泡影。」武凌霄深吸一口气,试图用逻辑说服他。

叶玄苦笑,眼神再次灰暗下去:

「我也没办法。我试过了,我逃不掉的。我修为太差,连这个大门的禁制都破不开。如果只能像这样当宠物活着,那我不如死了。」

看着他又要寻死觅活的样子,武凌霄只觉得心头一阵火起,又一阵酸楚。

她堂堂女帝,什么时候需要这样低声下气地求一个人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