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天壤之别
将青眼风狼和李默的尸体带回宗门,向执事复命之后,任务的报酬很快就发放了下来。
王虎主动将大部分灵石和贡献点都给了叶玄,叶玄也没有推辞,这是他应得的。
「叶师兄,今日大恩,我们无以为报。」王虎对着叶玄,郑重地行了一礼,「以后若有差遣,只要您一句话,我王虎绝无二话!」
「我也是!」旁边的柳飞燕也跟着说道,她看着叶玄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少女的崇拜与羞涩:「叶师兄,不知……不知可否与你交换一下传音符印记?日后……日后若有合适的任务,我们还想与师兄一同组队。」
叶玄看着少女那张充满了期待的、干净的脸庞,心中微微一动。
他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与柳飞燕交换了彼此的传音符印记。
做完这一切,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便朝着棚户区的方向走去。
身后,柳飞燕看着他孤寂而笔直的背影,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然而,就在叶玄转身离开,与柳飞燕错身而过的那一刹那。
一股冰冷的、带着强烈占有欲的、让他无比熟悉的感觉,如同附骨之疽,一闪而逝。
被窥视的感觉。
叶玄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的心脏,猛地一沉。
他没有回头,只是继续面无表情地向前走。但他的手,却在袖中,死死地攥成了拳头。
她……看到了。
第二天。
一则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杂役和外门弟子中,掀起了阵阵涟漪。
昨日一同出任务的女弟子柳飞燕,被人发现死在了棚户区后山的一条臭水沟里。
当叶玄听到这个消息时,他正在自己的小屋里,盘点着新到手的灵石,计划着下一步的修炼。
他的动作,停住了。
屋子里的空气,仿佛在瞬间凝固。
良久,他缓缓站起身,面无表情地,朝着事发地点走去。
那里已经围了不少人,宗门的执法弟子正在维持秩序。
叶玄拨开人群,走了进去。
他看到了。
在那条散发着恶臭的、漂浮着各种垃圾的黑色水沟里,一具早已冰冷的少女尸体,静静地躺在那里。
正是柳飞燕。
她还穿着昨日那件在战斗中被划破的衣衫,脸上,残留着惊恐与不敢置信的表情。
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仿佛在临死前,看到了什么最恐怖、最无法理解的事情。
她的身上,没有任何明显的伤口。
执法弟子初步勘验的结果是,她的神魂被一股阴寒之力,瞬间震碎。
干净利落,不留一丝痕迹。
叶玄静静地看着,他那张平凡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一丝惊讶,平静得就像在看一块路边的石头。
周围的弟子,对着他指指点点。
「看,就是他!昨天就是他跟柳飞燕一起出的任务!」
「听说柳飞燕还对他有意思,主动跟他交换了传音符……」
「啧啧,真是红颜薄命啊。这叶玄,是不是个天煞孤星?怎么跟他扯上关系的人,都没好下场?张狂死了,李默死了,现在柳飞燕也死了。」
「小声点!你不要命了!」
叶玄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
他在这具冰冷的尸体旁,站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
然后,他转身,拨开人群,默默地走了。
从始至终,他一言未发。
回到自己那间阴暗的小屋,他关上门,背靠在冰冷的门板上,缓缓滑倒在地。
屋外的阳光,再也照不进这个角落。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上面还残留着少女临别时,充满希望与崇拜的目光。
一个鲜活的、对未来充满了憧憬的生命。
一个只是因为对自己表达了善意,只是因为想和自己成为朋友的女孩。
就这么……没了。
叶玄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只是死死地咬着自己的嘴唇,咬得鲜血淋漓,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一股比上一次在演武场上,更加狂暴、更加冰冷的怒火,在他的胸腔里,疯狂地燃烧、膨胀!
这股怒火,几乎要撑爆他的理智,让他发疯,让他嘶吼,让他不顾一切地冲上冷月峰,去和那个女人拼命!
毫无疑问。
绝对是她干的。
夏冷月!
这个世界上,除了她,再也没有第二个人,会用这种残忍而幼稚的方式,来宣示她病态的主权!
她甚至都懒得掩饰!
她就是要用这种最直接、最血腥的方式,来警告叶玄,来警告所有企图靠近他的人……
凡是敢觊觎我的所有物,下场,只有一个,那就是死!
叶玄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一滴滚烫的、带着血腥味的液体,从他的眼角滑落。
那不是泪。
那是被极致的愤怒与杀意,所蒸腾出来的血。
「夏……冷……月……」
他从牙缝里,一字一顿地,挤出了这个名字。
每一个字,都带着足以冻结灵魂的无尽寒意。
良久,他猛地睁开眼。
眼中所有的狂怒、杀意、痛苦,尽数敛去,重新化为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死寂的平静。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床边,盘膝而坐。
他从储物袋中,取出所有的灵石,开始疯狂地修炼。
他知道,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他知道,以他现在的实力,冲上紫云峰,与送死无异。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忍。
像一条潜伏在黑暗中最深处的毒蛇,收起自己所有的獠牙,将所有的恨意与杀机,都深深地埋藏在心底,然后,用尽一切办法,不择手段地,去积蓄力量。
直到有一天,他拥有了足以一口咬断猎物喉咙的力量!
「这笔血债……」
叶玄看着窗外那刺眼的阳光,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
「我记下了。」
从这一天起,叶玄彻底疯了。
他斩断了与这个世界最后的一丝温情联系。
他不再与任何人交谈,甚至连一个眼神的交流都吝于给予。他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了最低。
他每天只睡一个时辰。
剩下的所有时间,都被他用一种近乎自虐的、疯狂的方式,切割成了两部分:修炼,以及练剑。
棚户区的灵气,稀薄得可怜。
叶玄就像一条搁浅的鲸鱼,拼尽全力,从干燥的空气中,榨取着少得可怜的、维持生命所必需的水分。
他将二十七块下品灵石,规划到了极致。
每天,只允许自己消耗一块。
当灵石握在手中,精纯的灵气顺着掌心涌入经脉时,他会不顾一切地催动《五行混沌经》,将功法运转到经脉所能承受的极限!
那种感觉,就像有无数柄细小的刀子,在他的经脉中反复切割、撕扯。
每一次周天循环,都伴随着撕心裂肺的剧痛。他的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如同溪流般淌下,浸湿了他身下的木板。
但他一声不吭。
他甚至享受这种痛苦。
因为,每当剧痛来临时,柳飞燕那张惨死的、瞪大了双眼的脸,就会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这痛苦,提醒着他,自己是多么的弱小。
这痛苦,鞭策着他,绝对不能停下!
当一块灵石的能量被彻底榨干,化为飞灰时,他会立刻停止修炼,拿起那柄青锋剑,走到小屋后那片无人问津的空地上。
然后,开始练剑。
他没有练习任何华丽的招式。
他就只是重复着最基础的三个动作——拔剑,刺,收剑。
一遍,十遍,一百遍,一千遍!
他将丹田中,通过自虐般的方式积攒起来的、少得可怜的五行混沌灵气,凝聚成最细微的一丝,附着在剑尖之上。
他追求的,不是威力,而是极致的精准,极致的控制,以及极致的杀意内敛。
他的剑,不再有演武场上惊鸿一瞥的五彩毫光。
他的剑,越来越快,越来越静。
快到最后,只剩下一道模糊的残影。
静到最后,连破空之声,都微不可闻。
他的每一剑,刺出的,都是同一个位置。
日复一日。
当他丹田内的灵气,消耗到最后一丝时,他便停下,回到屋子里,盘膝坐下,开始用最笨拙、最缓慢的方式,从空气中,吸收稀薄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游离灵气,一点一滴地,恢复着自己的力量。
这个过程,漫长而绝望。
但他甘之如饴。
因为,这能让他时刻保持清醒。
清醒地认识到,没有资源,没有靠山,他就是这么的寸步难行。
清醒地记住,这种任人宰割的无力感,是多么的刻骨铭心。
他不敢再接触任何女人。
不,应该说,他不敢再接触任何人。
他将自己,彻底变成了一座孤岛。
他害怕。
他怕自己哪怕再对任何人,流露出那么一丝一毫的善意,都会引来那个女人的注意,从而为对方带去灭顶之灾。
柳飞燕的死,像一道最恶毒的烙印。
他不能再让任何人,因为自己而死了。
就在叶玄像一头受伤的孤狼,在自己的巢穴里,默默地舔舐着伤口,疯狂地磨砺着爪牙的时候。
一则足以震动整个青云宗的消息,如同惊雷般,从冷月峰上,轰然炸响!
「当!当!当!……」
九声悠扬而浩大的钟鸣,响彻了整个青云宗的山门!
这是宗门最高规格的礼钟!
只有在宗门发生天大的喜事,或是遭遇灭顶之灾时,才会被敲响!
所有弟子,无论是在修炼,还是在执行任务,都纷纷停下了手中的事情,一脸错愕地望向了钟声传来的方向——主峰大殿!
「发生了什么事?为何会敲响九响礼钟?」
「难道是……有太上长老突破了?」
「不对!你们看!冷月的方向!」
无数弟子,抬头望向了那座终年云雾缭绕的、属于夏冷月的山峰。
只见,冷月的上空,不知何时,已经汇聚了一片巨大无比的、五彩斑斓的灵气漩涡!
整个青云宗,方圆百里之内所有的天地灵气,都像是受到了帝王的召唤,化作一道道肉眼可见的洪流,疯狂地,朝着那个漩涡的中心,倒灌而去!
这景象,如同天河倒泄,壮观到了极致!
一股难以言喻的、远超炼气期的、浩瀚磅礴的威压,从冷月峰顶,缓缓地,扩散开来。
在这股威压之下,所有炼气期的弟子,都感到一阵心悸,呼吸困难,甚至有修为低微者,直接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这……这是……筑基!是筑基的异象!」
一名见多识广的内门长老,看着天空中的异象,发出了难以置信的、颤抖的惊呼!
「天哪!夏师侄……她……她筑基了!」
此言一出,举宗哗然!
筑基!
夏冷月,入门,满打满算,不过短短三个月!
三个月,从一个凡人,一路突破到炼气九层圆满,然后,一举筑基成功?!
这是什么概念?!
这已经不能用「天才」来形容了!这是妖孽!是神话!
青云宗创派数千年来,最快的筑基记录,是由三百年前的一位天灵根祖师创下的,耗时……一年!
「宗主法旨!」
就在所有人都被这神迹般的景象,震撼得无以复加之时,宗主威严而又充满了无尽喜悦的声音,通过扩音法阵,传遍了宗门的每一个角落!
「亲传弟子夏冷月,天资绝世,于今日,成功突破至筑基之境!此乃我青云宗千年未有之幸事!传我旨意,宗门大庆三日!所有弟子,月例资源,翻倍发放!」
整个青云宗,彻底沸腾了!
「夏师姐威武!」
「夏师姐仙福永享,寿与天齐!」
无数弟子,都用一种近乎朝圣般的、狂热的目光,望向冷月峰的方向,发出了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甚至,连几位常年闭关,早已不问世事的太上长老,都被这惊天动地的异象所惊动,纷纷破关而出,神识扫向冷月峰,发出一阵阵惊叹与感慨。
「天佑我青云!天佑我青云啊!」
整个宗门,都沉浸在一片狂欢与喜悦的海洋之中。
棚户区,那间最阴暗、最破败的小木屋里。
叶玄,盘膝而坐。
当九声钟鸣响起时,他睁开了眼。
当恐怖的灵气旋涡,开始疯狂抽取天地能量时,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周围本就稀薄的灵气,瞬间被抽取得一干二净,变得如同凡俗界的空气一般,再也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灵能。
他听到了宗主的法旨,听到了窗外震耳欲聋的欢呼。
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他只是抬起头,目光穿透了破旧的屋顶,望向了冷月峰的方向。
他的眼底,没有震撼,没有羡慕,更没有嫉妒。
只有一片冰冷的、彻骨的嘲弄。
「筑基?」
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了一抹充满了不屑的冷笑。
「真是……好大的手笔啊。」
别人不知道,他难道还不知道吗?
以夏冷月至少是合体期,甚至是更高的真实修为,她还需要「筑基」?
这所谓的「突破」,不过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演给整个青云宗,尤其是演给他看的、盛大无比的戏剧罢了!
她根本不是突破到了筑基。
而是将自己的修为,从高深莫测的境界,或者说,显露了一小部分,正好卡在了「筑基初期」这个阶段。
这其中的难度,比一个炼气期修士,真正地去突破筑基,要困难一万倍!
这需要对自身力量,拥有何等恐怖的、入微级别的掌控力,才能做到瞒天过海,骗过所有人,甚至连宗门的太上长老,都信以为真?
「哼,太上长老?」
叶玄心中冷笑更甚。
青云宗的太上长老,最强者,也不过是元婴后期。
这等修为,在夏冷月这尊真正的庞然大物面前,恐怕连蝼蚁都算不上。
一只井底之蛙,又如何能窥见,九天神龙真正的模样?
她演这场戏,是为了什么?
叶玄用脚指头都能想明白。
无非就是,向宗门高层,展现她无与伦比的价值,从而获得更高的地位,更多的特权。
但更重要的,是向他示威!
是在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炫耀般的姿态,无声地告诉他:
「看,这就是我的力量。我随随便便,就能达到你们这些凡夫俗子,一辈子都无法企及的高度。」
「你所追求的,你所渴望的,对我而言,不过是唾手可得的玩物。」
「离开了我,你还在为几块下品灵石发愁,还在稀薄的空气里苦苦挣扎。而我,已经站在了云端,享受着万众的朝拜。」
「叶玄,你后悔吗?」
「回到我身边来。只要你回来,这一切,你也可以拥有。」
叶玄仿佛已经能看到,夏冷月此刻正站在冷月峰顶,用一种悲悯而又得意的眼神,俯瞰着在泥潭里挣扎的自己。
「真是……恶心。」
叶玄收回目光,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被这惊天的声势所吓倒,更没有产生一丝一毫的动摇。
相反,他的道心,在这一刻,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
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夏冷月所展现出来的,这一切的力量,这一切的荣光,都建立在什么之上。
建立在「前世」那个傻子丈夫的牺牲上。
她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是踩着那个男人的尸骨,才得到的!
而她,却用这份沾满了鲜血的遗产,来向自己炫耀,来诱惑自己,来逼迫自己屈服!
「夏冷月……」
叶玄握紧了双拳,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缓缓滴落。
「总有一天……」
「我会让你,把你吃下去的,连本带利,全都给我吐出来!」
他不再理会外界的狂欢,也不再理会那被抽干的灵气。
他只是沉下心,开始一遍又一遍地,在脑海中,推演着《大罗无极剑气》的剑意。
外界的万丈光芒,与他这间斗室的无边黑暗,形成了最鲜明的对比。
他,与整个世界,格格不入。
而他,也甘之如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