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回到我的身边
而叶玄,也收到了请柬。
那是一张由管事弟子,亲自送到他门口的、用金丝云纹纸制成的、散发着淡淡檀香的精美请柬。
看着这张与自己所处环境,格格不入的请柬,叶玄的脸上,没有丝毫意外。
他知道,这场盛大的典礼,他才是那个主宾。
这场戏,终究是演给他看的。
他没有拒绝,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只是平静地收下请柬,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浆洗得有些发白的杂役服,准时出现在了主峰广场上,一个最不起眼的角落里。
他就像一滴混入江河的污水,卑微,渺小,与周围的流光溢彩,格格不入。
当吉时到来,宗主在万众瞩目之下,高声宣布典礼开始时。
夏冷月,出场了。
她不再是那一身孤高清冷的黑裙。
今日的她,换上了一袭由天蚕丝织就的、如同月光般皎洁的流云长裙,裙摆之上,绣着繁复而又华美的冰晶暗纹,随着她的走动,仿佛有亿万星辰,在其中流转。
她未施粉黛,肌肤却胜雪三分,吹弹可破。
一头如瀑的青丝,被一根简单的白玉簪随意地挽起,更衬得她那张绝美的脸庞,如同九天之上的神女,不染一丝人间烟火。
当她从大殿深处,一步步走出,踏入广场的那一刻。
整个世界,仿佛都失去了声音。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滞。
无数道惊叹、痴迷、爱慕、狂热的目光,如同飞蛾扑火般,聚焦在了她的身上。
「天……天哪!这就是夏仙子吗?比传闻中……还要美上一万倍!」
「此女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我若能与她说上一句话,死而无憾!」
「此等仙姿,配上绝世的天赋……我青云宗,当兴!当大兴啊!」
赞叹声,此起彼伏。
夏冷月对这一切,却视若无睹。
她的脸上,挂着始终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公式化的淡漠。
然而,她的目光,却在第一时间,如同最精准的利剑,穿透了层层叠叠的人群,越过了无数华服贵胄,准确无误地,落在了那个缩在最角落的、毫不起眼的灰色身影上。
叶玄。
在看到他的一瞬间,夏冷月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飞快地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期待,有炫耀,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高高在上的审视。
她在等。
等叶玄看到如此光芒万丈、被万人敬仰的自己时,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是会像其他人一样,露出痴迷与敬畏?
还是会因为两人之间无可逾越的鸿沟,而感到自惭形秽,低下他那颗刚刚学会反抗的头颅?
又或者,会因为嫉妒那些围绕在她身边的青年才俊,而流露出一丝不甘与占有欲?
无论是哪一种,对她而言,都是一种胜利。
然而,她失望了。
彻彻底底地,失望了。
角落里,叶玄甚至没有抬头看她一眼。
他就那么安静地,近乎卑微地,坐在一张小马扎上。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双目低垂,仿佛对眼前这场盛大的、因她而起的典礼,没有丝毫兴趣。
他的双手,藏在宽大的袖袍里,手指,正以一种极其缓慢,却又无比专注的节奏,一遍又一遍地,掐动着一个复杂而又生涩的法诀。
他在修炼!
在这样万众瞩目,人声鼎沸的场合!
在他这个正主登场,接受万人朝拜的时刻!
他竟然旁若无人地,抓住这分分秒秒,在修炼!
眼前这足以载入宗门史册的盛景,在他眼中还不如他袖子里,那个尚未成型的、最基础的五行法诀,来得重要!
夏冷月脸上的淡漠,瞬间僵硬了。
她那双漂亮的凤眸,危险地眯了起来。
一股冰冷的、足以将人灵魂都冻结的怒火,从她的心底,疯狂地窜了上来!
好!
好一个叶玄!
你这是在用这种无声的方式,向我示威吗?
你是在告诉我,就算我站得再高,光芒再盛,也入不了你的眼吗?
就在夏冷月心中怒火翻腾,几乎要当场发作的时候。
一个温润如玉,充满了磁性的声音,在她身旁响起。
「夏师妹,恭喜筑基功成,从此仙路坦途,长生可期。」
夏冷月闻声转头。
只见一名身着月白色锦袍,面如冠玉,剑眉星目的英俊男子,正手持一把折扇,面带微笑地看着她。
此人,正是如今青云宗内门弟子中,风头最盛的大师兄,出身于青州第一修仙世家「慕容家」的——慕容枫。
慕容枫,雷系天灵根,年仅二十五岁,便已是筑基中期修为,被誉为宗门百年内,最有可能结成金丹的天才,也是无数女弟子心目中的完美道侣。
看到他,夏冷月心中翻腾的怒火,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一个恶毒而又熟悉的念头,浮上了她的心头。
叶玄,你不是不在乎吗?
你不是能做到心如止水吗?
那我就让你看看,你曾经的「妻子」,在别的男人面前,是何等的笑靥如花!
我倒要看看,你的那颗心,究竟是不是石头做的!
「原来是慕容师兄。」
夏冷月那张冰封的脸上,瞬间如同春日解冻,绽放开了一抹浅浅的、却足以让百花失色的动人微笑。
「师兄谬赞了,小妹这点微末道行,在师兄面前,不过是萤火之光,怎敢与皓月争辉。」
她的声音,不再是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而是带上了一丝少女特有的、恰到好处的娇嗔与谦逊。
慕容枫眼中闪过一丝惊艳。
他早就听闻这位夏师妹美貌无双,但性格冷若冰霜。
今日一见,才知传言非虚,也才知,这冰山融化之后,是何等的倾国倾城。
他风度翩翩地打开折扇,笑道:「师妹过谦了。以师妹的天资,超越我,不过是时间问题。这是家父特意命我带来的贺礼,一株三百年份的『紫血灵芝』,还望师妹不要嫌弃。」
说着,他递上一个精致的玉盒。
周围众人,发出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三百年份的紫血灵芝!
这可是筑基期修士稳固根基,提升修为的至宝!
慕容家,好大的手笔!
夏冷月看都没看那玉盒一眼,她的余光,一直死死地锁定在角落里,那个灰色的身影上。
她微笑着,伸出玉手,接过了玉盒,甚至她的指尖,在接过玉盒时,不经意地,轻轻触碰了一下慕容枫的手指。
「那……小妹就却之不恭了。多谢师兄,也替小妹,多谢慕容伯父。」
她的声音,柔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慕容枫只觉得指尖传来一阵温润如玉的触感,以及一股淡淡的、如兰似麝的幽香,心神不由得一阵摇曳。
他看着眼前这张含羞带怯的绝美脸庞,心中一片火热,正准备再说几句,拉近一下关系。
夏冷月却已经完成了她的任务。
她的目光,再次射向了那个角落。
她要看叶玄的反应!
他该嫉妒了!
他该愤怒了!他该冲过来了!
哪怕,他只是狠狠地瞪自己一眼,那也说明,他是在乎自己的!
然而。
角落里。
叶玄依旧低着头。
他甚至连姿势都没有换一下。
他藏在袖袍里的手指,依旧在不紧不慢地,掐动着那个生涩的法诀。
刚才那段足以让任何男人都妒火中烧的、俊男美女亲密互动的场景,对他而言,不过是一阵吹过耳边的、毫无意义的风。
「这个女人……旧病复发了?」
察觉到这一幕的叶玄内心,没有一丝波澜,甚至还感到一丝好笑。
「她又开始勾引男人了?故技重施,真是毫无新意。」
「游戏里,她勾搭的男人,第一个是赵无极,现在,换成这个什么慕容枫了?」
「无所谓。」
「只要她别来烦我,她跟谁亲热,都与我无关。」
「有这闲工夫,我还不如多推演一遍《大罗无极剑气》的运行路线。」
「赶紧修炼,赶紧变强,才是正事。」
夏冷月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她感觉自己,就像一个使尽了浑身解数,在舞台上搔首弄姿的小丑。
而台下她唯一在乎的观众,却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顾着低头,研究自己鞋子上的纹路。
这种无视,比任何愤怒的指责,比任何怨毒的咒骂,都要伤人一万倍!
一股前所未有的、混杂着滔天怒火与无边委屈的、冰冷的挫败感,瞬间淹没了她!
她手中的装着「紫血灵芝」的珍贵玉盒,被她捏得「咯咯」作响,几乎就要当场碎裂!
旁边的慕容枫,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
他看着夏冷月那瞬间变得冰冷的脸,心中一突,不知自己哪里说错了话,连忙闭上了嘴,不敢再言语。
整个典礼,接下来的时间,夏冷月都如同一个没有灵魂的精致人偶。
她接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祝贺,脸上挂着最标准、最完美的微笑。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早已沉入了万丈冰渊。
典礼,终于结束了。
当人群渐渐散去,叶玄也站起身,准备混在人群中,悄无声息地离开。
「你,站住。」
一个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在他的身后响起。
叶玄的脚步,停住了。
他缓缓转过身,看到了他现在最不想看到的脸。
夏冷月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他的面前。
她遣散了所有跟在她身边的侍女和追随者,就那么静静地,孤身一人,站在那里。
她看着他,眼神复杂到了极致。
有愤怒,有失望,有不解,有委屈,但更多的,是一种深可见骨的渴望:
「回到我身边来。」
她没有废话,直接开门见山。
她的语气,不是请求,也不是命令,而是一种理所当然的通知。
叶玄看着她。
看着她那张因为压抑着怒火而显得愈发苍白美丽的脸。
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
「没问题啊,师姐。」
他用一种无比轻快,无比理所当然的语气,回答道。
「我正好灵石用完了,修炼遇到了瓶颈,正需要师姐的资源支持呢。」
夏冷月,愣住了。
她设想过叶玄的无数种反应。
她以为他会像上次那样,冷言冷语地拒绝。
甚至想过他破口大骂。
却没想到,他竟然会答应。
她甚至做好了准备,如果他敢再说出半个「不」字,她不介意稍微释放一丝威压,让他明白,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他那点可怜的自尊,是多么的不堪一击。
但她万万没有想到,等来的,会是这样一个回答。
这番话,就像一记重拳,狠狠地打在了她精心准备好的一团棉花上。
她所有酝酿好的、用以应对他反抗的威压、怒火、手段,在这一刻,都失去了宣泄的出口,不上不下地堵在她的胸口,让她感到一阵荒谬的、几乎要吐血的憋闷。
她看着叶玄脸上这副真诚的、仿佛占了天大便宜的笑容,大脑出现了瞬间的空白。
他……这是什么意思?
他是在……嘲讽我吗?
还是说,他那点可怜的骨气,终究还是在资源这两个字面前,被彻底碾碎,打回了原形?
「你……把我当什么了?」
夏冷月下意识地,问出了这句话。她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错愕,而显得有些干涩。
「当师姐啊。」
叶玄的回答,几乎是脱口而出。
他脸上的笑容,愈发温和,愈发真诚。
他看着她,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充满了对「师姐」这个身份的尊敬与依赖。
「夏师姐,您是我青云宗千年不遇的天才,是宗门的未来,更是所有弟子敬仰的对象。」
「弟子资质愚钝,若无师姐的提携与帮助,恐怕一辈子都只能在泥潭里打滚。如今能有机会,再次追随在师姐身边,得到师姐的指点与资源,这是弟子三生修来的福分啊!」
「师姐您放心,弟子以后,一定唯您马首是瞻,您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您就是我修炼道路上,唯一的指路明灯!」
他这番话说得,是如此的流畅,如此的情真意切,卑微中带着崇拜,谄媚里透着真诚。
将一个穷途末路、渴望攀附强者的底层修士的嘴脸,演绎得淋漓尽致,入木三分。
有那么一瞬间,夏冷月甚至都产生了一丝恍惚。
眼前这个人,又变回了那个最初的、她记忆中,会因为她的一点点施舍,而感恩戴德、欣喜若狂的夫君。
但,不对!
夏冷月猛地回过神来!
她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而锐利!
如果他真的把自己当成了那个可以无限依赖的「师姐」,那他刚才,在典礼上,为什么要对自己那般无视?
如果他真的渴望自己的资源,那他之前,又为什么要用那么决绝的方式,顶撞自己,逃离冷月峰?
唯一的解释就是……
他在演戏!
他在用这种「我只图你的资源,不图你的人」的、自以为聪明的姿态,来划清与自己的界限!
他想把自己,变成一个单纯的、没有感情的、予取予求的「资源库」!
他想白嫖!
「轰!」
想通这一点的瞬间,一股比刚才在典礼上,更加狂暴、更加冰冷的怒火,如同火山爆发般从夏冷月的心底,直冲天灵盖!
她那张美得令人窒息的脸上,血色尽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骇人的、暴风雨来临前的铁青!
「叶……玄……」
她从牙缝里,一字一顿地,挤出了这个名字。每一个音节,都带着足以让空间都为之冻结的无尽寒意。
一股恐怖的、远超筑基期的威压,如同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扼住了叶玄的喉咙!
叶玄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
他感到周围的空气,仿佛在刹那间,被抽成了一片真空。
他整个人,像是被一座无形的大山,死死地压在原地,连动一根手指,都成了一种奢望。
「你……很好。」
夏冷月一步一步地,朝着叶玄走来。
她的步伐很慢,每一步落下,都像踩在叶玄的心脏上,让他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剧痛。
她走到叶玄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叶玄能清晰地看到,她那双燃烧着滔天怒火的、美丽凤眸中,自己那张因为缺氧而涨红的、惊恐的脸。
「你把我当成什么?一个可以随意索取,用完就丢的工具吗?」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根淬了剧毒的冰针,狠狠地扎进叶玄的耳朵里。
「你以为,你说几句好听的,我就会像个傻子一样,把所有的资源都给你,然后看着你,翅膀硬了,就飞出我的掌控吗?」
「你以为,你那点小心思,能瞒得过我?」
叶玄的大脑,在疯狂运转。
他知道,自己玩脱了。
他低估了这个女人敏感与多疑的程度。
他那套「我只要钱,不要人」的表演,不仅没有安抚她,反而触动了她最深处的那根最敏感的神经!
因为,这正是前世的她,对这个傻子丈夫,所做过的事情!
他在用她最熟悉的方式,来对付她!
这在她看来,是一种最恶劣的、最不可饶恕的挑衅!
「不……不是的……师姐……」
叶玄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脸上适时地,流露出了极致的惊恐与不解。
「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
「不明白?」
夏冷月突然笑了。
她伸出那只白皙如玉、却冰冷刺骨的手,轻轻地抚上了叶玄的脸颊。
她的动作,是那么的温柔,可叶玄却感觉,自己像是被一条最致命的毒蛇,缠绕住了脖颈!
「没关系。」
她凑到叶玄的耳边,用一种如同情人低语般的、充满了无尽森然与偏执的语气,轻声说道:
「很快,你就会明白的。」
「我的东西,就是你的东西。无论是灵石,是丹药,还是这整个青云宗,只要你想要,我都可以给你。」
「但是,叶玄,你要记住……」
她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九幽之下的寒风!
「你,是我一个人的!」
「你的身体,你的头发,你的每一滴血,甚至你每一次呼吸的空气,都只能属于我!」
「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准对任何人笑,不准和任何人说话!」
「否则……」
她没有说下去。
但叶玄却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凝练到了极致的、足以瞬间将他神魂都抹去的恐怖杀意,顺着她的指尖,透入了他的皮肤!
「我……遵命……」
叶玄的身体,因为巨大的恐惧,而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了这几个字。
看到他这副彻底被自己吓破了胆的、如同惊弓之鸟般的模样,夏冷月心中那股狂暴的怒火,才稍稍平息了一些。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她要让他怕!
让他从骨子里,对自己产生一种无法抗拒的、深入灵魂的畏惧!
只有这样,他才不会再想着逃跑,才不会再耍那些自以为是的小聪明!
「很好。」
夏冷月满意地收回了手,也撤去了那股恐怖的威压。
她重新恢复了高高在上的、清冷孤傲的姿态,仿佛刚才那个状若疯魔的女人,只是叶玄的幻觉。
「从今天起,你搬回冷月峰。」
「你不再是杂役,也不是我的仆人。」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叶玄,用一种不容置疑的、施舍般的语气,宣布道:
「从今往后,你,是我夏冷月的贴身侍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