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世间再无叶九州
叶玄看着眼前这个美艳不可方物、满眼爱意的女子。
"原来如此……"
叶玄喃喃自语,他声音低得几乎被风雪吞没:
"原来你受了这么多苦……原来你真的是……"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胸腔剧烈起伏了一瞬。
当叶玄再度睁开眼时,那抹转瞬即逝的温柔被他硬生生掐灭,如同亲手捻灭了最后一盏灯。
"拔剑。"
叶玄冰冷地吐出这两个字。
叶九凰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你说什么?"
"我说,拔剑。"
"呛啷!"
叶玄手中的长剑出鞘,剑锋撕裂空气,发出一声尖锐的啸鸣。
剑尖直指叶九凰的咽喉,稳稳地悬在她脉搏跳动的位置。哪怕面对的是心爱之人真正的模样,他的手也没有一丝颤抖。
"叶玄!你疯了吗?"
叶九凰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后退了半步:
"我是女人了!我们可以名正言顺地在一起了!你为什么还要打?"
"那又如何?"
叶玄的眼神冷酷无情:
"你是男是女,与我何干?"
"我只知道,你杀了孤鸾。你杀了我的朋友。你毁了我的一生。"
"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你……"
叶九凰的心,瞬间从天堂跌入地狱。
为什么?
我都已经这样低声下气了,我都已经把最深的秘密告诉你了,你为什么还是只记得仇恨?
"好……好!"
叶九凰泪流满面,大吼道:
"既然你一心求死,那我就成全你!"
"既然做不成夫妻,那就做一对死敌!"
大战爆发。
两道身影冲天而起,在天山之巅的万丈高空撞在了一起。
剑气纵横交错,将厚重的云层撕成碎片。整座天山都在这股力量下剧烈震颤,亿万吨积雪从峭壁上倾泻而下,雪崩如白色的瀑布,吞噬了山腰以下的一切。
这是一场完全不对等的战斗。
叶九凰乃是大乘巅峰,且身负天凤真血,一身修为深不可测。而叶玄,不过渡劫巅峰,差了整整一个大境界。
但叶九凰处处留情。
每当她的剑要刺中叶玄要害时,她都会本能地偏开三寸。这三寸的距离,是她用尽全部意志都无法逾越的天堑。
"你认输啊!你认输我就带你回家!"她哭喊着,泪水在剑气中碎成漫天的光点。
可叶玄没有。
他冷笑一声,抓住叶九凰留手的破绽,反手一剑,狠狠刺入了叶九凰的左肩。
血花飞溅,染红了一片雪地。
"在这个时候还留手?叶九州,你果然是个懦夫!"
叶玄言语如刀,招招致命。每一剑都是奔着同归于尽去的。
他在用自己的命,换她的伤。
剧痛,加上言语的羞辱,终于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叶九凰体内的绝情剑意失控了。
那是她修炼千年的魔功,以斩断情丝为根基。
一旦动情太深,反噬便是入魔。
情越深,魔越重。
"啊啊啊啊啊!"
叶九凰仰天长啸。满头乌黑的长发在一瞬间再次变得雪白,如同泼墨画被大雪覆盖。
她的瞳孔变成了诡异的血红色,眼白中爬满了黑色的纹路,理智彻底被杀戮的欲望吞噬。
"既然你不爱我……那就一起死吧!"
她不再留手。
他手中玄天神剑化作一道斩断天地的流光,剑意磅礴至极,虚空在它经过的地方像纸一样被撕裂。以一种无法闪避的速度,直刺叶玄的心脏。
面对这必死的一剑。
叶玄没有躲。
相反,他嘴角勾起了一抹如释重负的微笑。
他的笑容温柔得不像是在赴死,更像是终于完成了一件筹谋已久的大事。
他主动张开双臂,迎向了这把剑。
"噗嗤!"
利刃穿心。
剑锋从前胸没入,从后背透出,带出一蓬殷红的血雾。鲜血染红了天山的白雪,也染红了叶九凰的红衣。
风雪停了。天地之间一片死寂。
随着滚烫的鲜血喷洒在脸上,叶九凰眼中的血色如同潮水般瞬间退去,理智回归。
她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还握着剑柄。顺着剑身往前看,看到了穿透叶玄胸口的剑刃,看到了那个触目惊心的伤口,看到了正在汩汩流淌的、她最不想看到的鲜血。
"不……不!"
叶九凰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慌乱地丢掉剑。
她死死按住叶玄的伤口,灵力不要钱一样往他体内输送,双手却止不住地颤抖:
"叶玄!你别吓我!我不杀你了……我带你回家……我有药!我有神丹!"
叶玄抓住了她颤抖的手。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生命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他体内流逝。但那双眼睛,却恢复了当年初见时的清澈与温柔。
再也没有了仇恨。
"别费力了……"
叶玄咳出一口血块,声音微弱:
"无情剑下……神魂俱灭……救不回来的。"
"为什么……"
叶九凰痛哭流涕,泪水和着他的血混在一起,顺着她的下巴滴落,像个无助的孩子:
"为什么你不躲?为什么你要逼我?明明……明明我们可以……"
"我不逼你……你怎么能剑道大成?"
叶玄费力地抬起手,指尖冰凉,轻轻抚摸着叶九凰那张绝美的、泪流满面的脸庞。
他的眼中满是眷恋,像是要把她的样子刻进灵魂里带走:
"傻丫头……其实,我什么都知道。"
叶九凰浑身一震:"你知道什么?"
叶玄惨然一笑,嘴角的血迹让笑容显得分外凄凉:
"我知道你是九凰……我知道你爱我……"
"可我也知道……你的背后,一直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你。"
"什么?"叶九凰惊骇欲绝。
"是你的父亲,叶擎天。"
叶玄的声音越来越低,每一个字都像是用最后的力气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却如惊雷般在叶九凰耳边炸响:
"他好多次找过我。他告诉我,你是他的棋子,他要把你炼成太上无情丹,助他成仙。"
"想要练成此丹,你必须修炼绝情剑,必须亲手斩断所有情丝,最后……亲手杀掉你最爱的人,以此证道。"
"我不肯配合他……他就威胁要杀你,要毁了你的道基。"
叶玄的眼角滑落一滴泪水,在苍白的脸上划出一道透明的痕迹:
"所以我只能演戏。我只能让你恨我,让你觉得我不爱你……"
"我暗中苦练《多情剑谱》,将我所有的爱意、所有的修为,都藏在这一身血肉里。"
"如今……你杀了我,绝情剑意大成。"
"但我也死在你怀里,我的血,我的多情剑意,会融入你的体内,中和你的绝情……"
"这样……你就不会变成没有感情的怪物……你就能摆脱他的控制……"
"不……不是这样的……不!"
叶九凰感觉天都塌了。
原来这两千年,所有的恨,所有的折磨,所有她以为是冷血无情的伤害,都是他在独自背负。
他扮演了两千年的恶人,承受了两千年的误解,只为了这一刻,用自己的死,换她的生。
原来他比任何人都爱她。
"别哭……"
叶玄的视线开始模糊,那双清澈的眼睛正在失去焦距。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微微撑起身子,凑近叶九凰的耳边,呼吸微弱得像一阵将熄的风:
"九凰……你好美。"
"若有来生……换我……来娶你……"
叶玄的手掌无力地垂落,从她的脸颊滑下,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这个叫叶玄的男人,在她的怀里,停止了呼吸。嘴角还残留着一丝温柔的弧度。
"啊啊啊啊啊啊啊!"
叶九凰抱着逐渐冰冷的尸体,在天山之巅,发出了震碎苍穹的哀嚎。
"啪、啪、啪。"
一阵突兀的掌声,在风雪中响起。不急不缓,节奏从容,像是在欣赏完一出好戏后的礼节性鼓掌。
"精彩,真是精彩。"
一道苍老而阴鸷的声音从虚空中传来。
天空裂开一道缝隙,一名身穿紫金长袍的老者踏空而出。
他须发皆白,仙风道骨,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紫金光芒,乍一看宛如画中仙人。但那双浑浊却精光四射的眼睛里,透着令人作呕的贪婪与邪恶。
正是剑神宫老祖,叶九凰的亲生父亲——叶擎天。
"我的好女儿,做得好。"
叶擎天看着叶九凰,就像看着一株终于成熟的绝世宝药,目光中满是采摘的急切:
"你终于杀了他了。如今你绝情剑意大成,正是采摘的最佳时机。"
"那小子虽然蠢,但也算有点用处。若不是他这么配合,自愿死在你剑下,这杀夫证道的一步,还真不好迈。"
叶九凰停止了哭泣。
她缓缓抬起头。那一双原本悲痛欲绝的眼睛,此刻变得空洞而可怕,里面酝酿着足以吞噬一切的风暴。
她轻轻放下叶玄的尸体,将他的白发理好,将他的衣襟合拢。
然后,她握紧了落在雪地上的玄天神剑,缓缓站起身来。
"是你……"
"是你逼他死的?"
叶擎天负手而立,一脸理所当然:
"乖女儿,别这么看爹。爹这是为了你好。"
"你是天凤剑骨,唯有太上忘情大成,才能从凡体蜕变为仙胎。"
"现在,你剑意已成,正好做爹的仙药。只要吞了你的本源,爹就能打破这方天地的桎梏,飞升成仙!"
叶九凰没有再说一个字。
回应他的,是一道足以斩断苍穹的血色剑光。剑光中夹杂着她的泪、她的血、以及两千年的恨。
"我是你女儿!虎毒尚不食子!你为何要这么对我?"
叶擎天随手挡下剑光,衣袂纹丝未动,眼神冰冷如铁。
他说出了一句让叶九凰彻底心死的话:
"大道无情。"
"长生路上无父女。"
「你以为你的母亲是怎么死的?那是被我亲手所杀。」
「只可惜,即便杀了她,我的剑意还是未能圆满。」
"我要杀了你!"
叶九凰彻底疯魔。她燃烧了生命,燃烧了灵魂,浑身气势暴涨至极限,与这个所谓的父亲爆发了惊世大战。
然而,差距太大了。
叶擎天是大乘巅峰的老怪物,修炼了一万年,底蕴深不可测。
恐怖的威压瞬间爆发,一只遮天巨手自虚空中凝聚而成,抓向叶九凰。
叶九凰发出一声凄厉的质问,拔剑迎击,无情剑意爆发到了极致。
但叶擎天早有准备。
他早已在叶九凰体内种下禁制。
从她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在她的经脉中埋下了枷锁。此刻催动禁制,叶九凰一身修为瞬间被压制了九成,气息断崖式暴跌。
原本她还能与叶擎天,如今却是不堪一击。
"噗!"
叶九凰被一掌拍飞,鲜血狂喷,在雪地上翻滚数十丈才堪堪停下。
她的五脏六腑都在剧烈颤抖,口中不断涌出带着碎片的血沫。
她绝望了。
叶玄死了。
自己也要死在这个禽兽父亲手里吗?
"叶玄……对不起……我连给你报仇都做不到……"
就在她即将放弃抵抗,闭目等死的那一刻。
一股温暖的、纯净的、却又浩瀚如海的力量,突然从她体内深处涌出。
这股力量如同春风化雪,驱散了经脉中所有的寒意与禁制,又如同朝阳破晓,照亮了她灵魂中最黑暗的角落。
这是无暇之力。
是叶玄。
他在临死前,将自己毕生修炼的无瑕道体本源,以及多情剑意,全部封印在了叶九凰体内。以自身为祭,以真情为引,在她最绝望的时候彻底觉醒。
"这是……"
叶擎天大惊失色。他感觉到那股压制叶九凰的禁制,正在被这股力量强行冲破。
"怎么可能?那个废物的力量怎么可能破我的禁制?"
叶九凰睁开眼。
她的左眼是代表无情的冰蓝,右眼是代表多情的赤红。两种截然对立的力量在她体内不再互相撕裂,而是如阴阳鱼般交融合一。
绝情与多情,并非对立。
真正的无情,是爱到极致之后的超脱。
真正的多情,是看透一切之后的不悔。
一股超越了大乘期,直逼真仙境的气息,从她身上轰然爆发!
叶九凰握紧了手中的剑。
这一次,剑不再冰冷。剑身上流淌着叶玄的体温,散发着淡淡的暖光。
"老贼!"
叶九凰一声怒喝,身形瞬间消失。
再出现时,已在叶擎天面前。
一剑。
仅仅一剑。
叶擎天号称金刚不坏的法身,直接被斩为两段!
紫金色的血液喷洒在白雪之上,触目惊心。
"不!我是你父亲!你不能杀我!"
只剩下元婴的叶擎天惊恐地尖叫着,那张苍老的小脸上满是不可置信与恐惧,疯狂地向天际逃窜:
"杀父是大逆不道!你会遭天谴的!"
叶九凰伸出手。
一把捏住了那个小小的、挣扎着的元婴。
她看着这个所谓的父亲,眼中没有一丝波澜。不是恨,不是怒,而是一种比杀意更可怕的东西。
"长生路上无父女。"
"这可是你说的。"
"啊啊啊啊!!"
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叶九凰并没有直接捏碎他。
而是祭出一团幽蓝色的"九幽冥火",将叶擎天的元婴包裹其中。
火焰不烧肉身,只焚灵魂。
"死太便宜你了。"
"我要将你的灵魂放在冥火中灼烧百年,让你日夜受万蚁噬魂之苦!"
"这是……你欠叶玄的。"
那一日,天山崩塌,剑神宫易主。
一代枭雄叶擎天,陨落。
消息传遍九州,天下震动。
但叶九凰没有半分喜悦。
她抱着叶玄早已冰冷的尸体,重新坐回天山之巅。风雪覆上她的肩头、发梢,她一动不动。坐了整整三天三夜。
没有人敢靠近。
因为方圆百里的天地灵气,都在为她悲泣。
第四天清晨。
一缕金色的阳光穿破厚重的云层,落在叶九凰的脸上。
她低下头,看着怀中那张安详得如同沉睡的脸。用手指轻轻拂去他睫毛上的一片雪花。
然后,起身。
她用万年玄冰封存了叶玄的尸体,将其沉入忘尘洞的寒潭深处。那寒潭终年不化,水温低至万物不生,可以保他的肉身万年不朽。
"叶玄,等我。"
"既然我都成仙了,这世上一定有轮回。"
"上穷碧落下黄泉,我也要把你找回来。"
她转身,红衣在风中猎猎作响。
身后是万古不化的寒冰,面前是无尽的苍穹。
她踏出第一步,脚下生出金莲,直入九天云海之上。
从此,世间再无叶九州。
只有剑天子叶九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