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十年红尘

第267章 十年红尘

"十年了,丹毒终于排尽了。"

叶玄看着地上的小洞,眼中闪过一丝精芒。

那丝精芒转瞬即逝,快到连凡人的眼睛根本无法捕捉。

但就在那一瞬间,如果有修士以神识感应,会发现……

叶玄周身的灵力波动,发生了一种本质性的变化。

就像是浑浊了十年的浊酒,在此刻突然沉淀清澈,变成了一坛醇厚到极致的琼浆玉液。

他的境界依旧是化神后期。

没有突破,未曾寸进。

但他的灵力纯度,却是十年前的百倍不止。

同样是一道剑气劈出去,十年前的他,灵力中夹杂着各种杂质,就像是往敌人身上泼一盆掺了泥沙的脏水。

而现在……

同样的灵力总量,释放出去,就像是一道最纯粹的激流,没有丝毫浪费,每一分力量都精准地作用在目标之上。

这就是根基的力量。

他的根基,如今已经像是这脚下的青山。

经过了十年风雨的洗礼,剥去了一切浮华虚妄,只剩下最坚硬的岩层和最深沉的根脉。

叶玄将铁剑抵在地上,双手叠放在剑柄顶端,微微闭眼。

他感受着体内灵力运转的轨迹。

灵力在经脉中流淌,清澈得像是山间的溪水,没有一丝杂质,没有一点阻滞。它们顺畅地经过每一处穴窍、每一个节点。

更重要的是他的丹田。

十年前,他的丹田就像是一口混浊的泥塘,里面什么都有,但什么都不纯。

现在,他的丹田像是一面深不见底的幽潭。

水面平静如镜,清澈见底。

但水底蕴含的力量,深邃得让人不敢直视。

叶玄缓缓睁开眼睛,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微笑。

"夫君,吃饭啦!"

一声温柔的呼唤,让叶玄浑身一颤。

他回过头。

只见莺儿系着一条碎花围裙,双手端着一个粗瓷大盆,小心翼翼地从厨房里走了出来,盆里盛着热气腾腾的红薯粥。

这粥熬得极好,浓稠适中,能看到金黄色的红薯块在乳白色的米汤中沉沉浮浮,散发着朴素而诱人的甜香。

红薯是他们自家地里种的,米是秋收后留下的陈米。算不上什么佳肴美馔,但莺儿总能把最简单的食材,做出让人食指大动的味道。

她有这个本事。

也有那份心意。

叶玄看着莺儿的身影,目光里不由自主地浮起一层温柔的光。

十年过去,莺儿也变了。

变了很多。

当初那个瘦弱胆怯、如同一只受惊小鹿般的丫鬟,如今已经出落成了一个温婉从容的少妇模样。

她的身段变得丰腴了几分,不再是从前那种让人心疼的纤瘦。腰肢依然盈盈一握,但胸前和臀后多了柔软的弧度,走起路来裙摆轻摆,自有一种婉约的风情。

她的皮肤还是那么白皙,但不再是那种不见天日的苍白了,而是透着一层柔和的、像是上好羊脂玉般的光泽。

她的眼睛还是那么大,那么亮,像是两汪清泉。但泉水里多了被岁月和爱情共同滋养出来的安然。

她不再像从前那样,叶玄每一次皱眉她都会吓得浑身发抖。

她不再像从前那样,说话之前要先小心翼翼地观察主人的脸色。

她不再叫他"主人"。

她叫他"夫君"。

这个称呼的改变,是从第二年开始的。

那时候他们刚搬到青牛村不久,对外的身份是一对从外地逃荒来的年轻夫妻。

一开始,莺儿在人前叫"夫君",在人后还是习惯性地叫"主人"或者"公子"。

叶玄纠正了她很多次,她都改不过来。

后来有一天晚上,两人坐在院子里看月亮。莺儿忽然红着脸,声音低得像蚊子哼似的,说:

"那个……主人……不是……那个……夫、夫君……"

"嗯?"

"莺儿……莺儿以后,可不可以……一直叫您夫君?"

她低着头,两只手绞着衣角,耳根红得能滴血。

"不是装的那种……是……是真的那种……"

叶玄怔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笑了。

"好。"

从那天起,无论人前人后,她都叫他夫君。

而叶玄也渐渐习惯了这个称呼。

莺儿端着粥盆走到石桌旁,弯腰放下的时候,一缕碎发从耳后滑落,垂在她微微泛红的脸颊边。

"我熬了好久呢,红薯都煮化了,你尝尝。"她一边说着,一边手脚麻利地摆上碗筷,又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小碟腌萝卜、一碟咸菜、还有一碟油汪汪的辣椒酱。

"辣椒酱是昨天新舂的,我多放了些蒜,你不是说蒜多了才够味嘛。"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邀功般的小小得意,像是一只做了好事等待夸奖的小猫。

叶玄收起铁剑,随手靠在墙边,笑着走过去。

他接过莺儿递来的粥碗,没有急着喝,而是先凑近闻了闻,然后很自然地偏过头,在莺儿的脸颊上轻轻亲了一口。

"好香。"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说的是粥,也不全是粥。

"哎呀!"

莺儿整个人像是被烫到了一样,她猛地缩了一下脖子,脸腾地一下就红了,从脸颊一直红到了耳尖,连露出的一截脖颈都泛起了粉色。

"别、别闹!"她嗔怪地瞪了叶玄一眼,目光却根本凶不起来,反而像是裹了一层蜜糖似的,又甜又软,"隔壁王大娘还在看着呢!"

叶玄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果然,隔壁院子的矮墙后面,露出了王大娘那张笑得满脸褶子的老脸。

"哟,我啥也没看见啊!"王大娘笑得合不拢嘴,挥着手里的鸡毛掸子,"你们小两口继续继续,老婆子我去喂鸡了!"

说完,还不忘冲院子里喊了一嗓子:"老头子!你看看人家小叶!再看看你!二十年前你是怎么对我的?连朵花都没送过!"

院子里传来王老汉瓮声瓮气的回怼:"送什么花!花能当饭吃啊!有那工夫我多锄两垄地!"

"你……"

王大娘气得鸡毛掸子都抡起来了。

叶玄和莺儿对视一眼,同时笑出了声。

两人面对面坐在石桌旁,吃着咸菜配粥。

清晨的阳光温柔地洒在他们身上,将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叠在了一起。

莺儿吃饭的样子很斯文,小口小口地抿着粥,偶尔夹一点咸菜,嚼得细细的。但她自己吃两口,就要停下来给叶玄碗里夹一筷子菜。

"夫君,吃这个,腌萝卜脆脆的。"

"这个辣椒酱你多吃点,早上吃点辣的暖胃。"

"粥要趁热喝,凉了对肠胃不好……"

叶玄也不推辞,大口大口地吃着。

粥很甜。

萝卜很脆。

辣椒酱确实够味,蒜放得很足。

都是最普通的吃食。

但叶玄吃得很认真,每一口都嚼得仔仔细细,好像在品尝什么绝世珍馐。

莺儿一边吃着,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家常,语调轻快而琐碎,像是一只在枝头跳来跳去的黄莺:

"夫君,家里的米缸快见底了,大概只够吃五六天的了。上次买的那袋米是陈米,有股子霉味儿,我拣了好久才挑干净……"

"而且你的鞋也磨破了,左脚那只,鞋底都快通了。我本想给你纳一双新的,但粗布不够了,得去镇上再买几尺……"

"昨天我去镇上卖绣品,绸缎庄的刘掌柜说我那幅《百鸟朝凤》绣得好,给了三两银子呢。不过他压价压得厉害,我觉得至少值五两……但是算了,他每次都收我的货,不好意思太计较……"

"听说今年的粮价又涨了,比去年贵了两成。张婶子说是因为北边打仗,粮商都把粮食往那边运……唉,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对了,隔壁王大娘说她家那头母猪下了一窝崽子,问我们要不要一只。我想着养大了过年可以杀了腌腊肉,但是猪圈还没搭呢,得费不少木料……"

"还有啊,村口的赵秀才托人来说,想请你去他的私塾帮忙教半天书。他说他年纪大了,眼睛看不清字了,教不动了。束脩是每个月五百文,你觉得行不行?"

她说着说着,忽然发现叶玄一直没出声,便停下来,疑惑地看着他:

"夫君?你在听吗?"

叶玄看着她。

他当然在听。

每一个字都在听。

米缸见底了。鞋子磨破了。绣品卖了三两。粮价涨了两成。猪崽子要不要买。私塾要不要去教。

这些在修士眼中不值一提的凡俗琐事,这些东西在修仙界那些高高在上的仙人眼里,简直就像是蚂蚁搬家一样渺小可笑。

此刻在叶玄耳中,却如同一首最动听的大道梵音。

他听到了什么?

他听到了生活。

真真切切的、活生生的、带着烟火气息的生活。

有柴米油盐的烦恼,有精打细算的无奈,有左邻右舍的人情往来,有对未来不确定的隐隐担忧。

但也有一碗热粥的温暖,有一句"夫君"的甜蜜,有两个人相依为命的踏实,有把苦日子过出甜味来的韧劲。

这才是人间。

这才是红尘。

修仙者追求长生,追求大道,追求超脱于天地之外。

他们飞得越来越高,看得越来越远,活得越来越久。

但他们也因此,离人越来越远。

他们忘了饥饿的滋味,忘了疲惫的感觉,忘了为几文钱发愁的窘迫,忘了被人温柔呼唤吃饭啦时心头涌起的那股暖意。

他们忘了,自己曾经也是一个人。

叶玄没有忘。

因为莺儿不让他忘。

她用十年如一日的絮叨、十年如一日的操持、十年如一日的陪伴,将他牢牢地钉在了人间这两个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