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十年人间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
山中无甲子,岁月不知年。
转眼间,便是十年。
这十年里,山脚下那个叫做青牛村的小村落,换了三任村长,村口的老槐树又粗了一圈,王大娘家的小孙子从襒褒中的婴孩长成了满山跑的半大小子。
村东头那户外乡来的小夫妻,也从最初被人指指点点的生面孔,变成了村里人人称道的好邻居。
男人叫叶玄,生得俊俏斯文,却一点架子也没有。
他会帮张老汉修漏雨的屋顶,会替李寡妇家挑水劈柴,农忙时节更是谁家缺人手他就往谁家去。
他力气大得很,一个人能干三个壮汉的活儿,偏偏干完了活也不多吃人家一口饭,只笑眯眯地摆手说"举手之劳"。
女人叫莺儿,模样生得水灵灵的,性子温柔得跟三月的春风似的。
她绣活做得极好,镇上绸缎庄的掌柜每回见了她的绣品都两眼放光,说这手艺放到京城去都是一等一的。
她还会熬药膳,村里谁家的娃儿着了凉、谁家的老人犯了腰疼,她总能调出一碗不苦不涩的汤药来,几副下去就见好。
村里人都说,这对小夫妻啊,是神仙眷侣下了凡。
十年。
对于修仙者来说,不过是闭一次关的弹指一挥间。
有些大能在秘境中参悟一道法则,睁眼便是百年已过。十年,连他们胡须长长一寸的功夫都算不上。
但对于叶玄来说,这十年,是他两世为人以来,活得最慢、最认真、也最像一个人的十年。
清晨。
天边刚刚泛起一线鱼肚白。
山间的雾气还没有散尽,乳白色的薄纱般的晨岚在村落间缓缓流淌,像是天地间最温柔的一只手,轻轻拂过每一片瓦檐、每一棵老树、每一寸还带着露水的泥土。
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最近的一座染着翠绿,稍远的一座便淡成了青灰色,再远的,便与天际融为一体,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云。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甜、野花的清芬,以及不知谁家灶台上飘来的柴火气息。
鸡鸣三遍。
第一遍鸡鸣时,天色尚暗,只有最勤劳的农人会翻一个身,在心里默默盘算今天要做的活计。
第二遍鸡鸣时,炊烟开始从村落各处的烟囱里升起,细细的、柔柔的,像是大地呼出的第一口气。
第三遍鸡鸣时,叶玄已经醒了。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在黑暗中静静地躺了一会儿。
在他身侧传来莺儿均匀绵长的呼吸声,温热的气息轻轻拂在他的肩头。
她的手不知何时攀上了他的小臂,五指微微蜷曲,像一只在睡梦中也不愿松开树枝的小雀。
叶玄没有动。
他侧过头,借着窗棂缝隙间透进来的微弱星光,静静地看着莺儿的睡颜。
十年的山村生活,她的脸颊变得圆润了一些,带着健康的红晕,嘴角即便在睡梦中也微微上扬,像是正做着什么好梦。
她的头发散在枕上,黑缎子似的,有一缕不听话地搭在鼻尖,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叶玄轻轻抬手,用指腹将那缕发丝拨开,动作轻得像是在触碰一片会碎的月光。
莺儿皱了皱鼻子,咕哝了一声含混不清的梦话,翻了个身,把被子裹得更紧了些。
叶玄唇角微扬。
他小心翼翼地将莺儿的手从自己臂上移开,又替她掖好被角,然后悄无声息地起身,穿上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衫,推门而出。
木门是他去年冬天重新修缮过的。
他记得清清楚楚。
那天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朔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把莺儿冻得缩在被窝里直打喷嚏。
他二话不说就冒着风雪上了山,砍了一棵碗口粗的老松,用柴刀一点点削成门板。
他没有用灵力。
一刀一刀,全凭手劲。
他的手磨出了一手的血泡,花了整整三天,才做出了这扇严丝合缝的新门。
莺儿心疼得眼眶都红了,拉着他的手往上面抹獾油,一边抹一边掉眼泪,说"夫君何苦如此,用、用那个不就好了嘛"。
叶玄知道她说的"那个"是什么。
他笑着摇头,说:"莺儿,人间的事,要用人间的方式去做。这样才有意思。"
莺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还是心疼了好几天,每顿饭都偷偷给他多煮一个鸡蛋。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
叶玄深吸一口气,任由清冽甘甜的山间空气灌入肺腑。
他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一连串轻微的噼啪声响。
此时的他,早已没了当初苍白阴柔的模样。
十年前的叶玄,皮肤白得近乎病态,身形消瘦得像一竿随时会被风吹折的翠竹。
他的眉目虽然精致,却总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阴郁与锋利,美则美矣,却让人不敢靠近。
那时候的他,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现在,他的皮肤呈现出健康的小麦色,那是十年来在田间地头风吹日晒的结果。
他的肩膀比从前宽了,手臂也粗壮了一圈,肌肉线条流畅而不夸张,既不像武夫那般虬结暴突,也不像文人那般单薄文弱,恰到好处地蕴含着一种收敛的力量感。
他的五官没有太大变化,依旧是剑眉星目、鼻梁高挺。但那双曾经阴鸷冷厉的眼睛,如今变得深邃而内敛,像是两潭幽深的山泉,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藏着洞察一切的光华。
他的气质也变了。
从前的他,像一柄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咄咄逼人。
现在的他,看上去,就像是一个饱读诗书却又精通农活的俊俏书生。
村里的姑娘媳妇们私下里都说,叶家那口子啊,长得比镇上说书先生画里的状元郎还俊,偏偏一点都不油腻,看人的时候眼神干干净净的,笑起来还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真是便宜了那个叫莺儿的小娘子。
叶玄走到院子里,开始了一天的晨练。
院子不大,被他打理得井井有条。
左边是莺儿种的菜畦,黄瓜攀着竹架往上爬,叶子上还挂着晶莹的露珠;豆角的藤蔓缠缠绕绕,开着紫白相间的小花;几株辣椒精神抖擞地挺着,青的红的果实沉甸甸地坠在枝头。
右边是一棵不知道多少年头的老杏树,据说他们搬来的时候就有了,树干粗得一个人都抱不过来。
春天开花的时候满树粉白,花瓣落下来铺了一地,莺儿总喜欢拿竹篮去接,说要做杏花饼。
院子正中是一张石桌、两个石凳,是叶玄从山里搬石头自己凿的。
他的手艺不算精细,桌面还有些坑洼不平,但莺儿在上面铺了一块她自己绣的桌布,摆上一只插着野花的粗陶瓶,倒也别有一番野趣。
墙角堆着劈好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旁边竖着几件农具:锄头、镰刀、扁担,都擦拭得干干净净,泛着铁器特有的青灰色光泽。
还有一把剑。
一把普通的铁剑。
它就那么随意地靠在墙角,和那些农具挤在一起,丝毫不起眼。
剑身没有花纹,剑柄没有装饰,甚至连剑鞘都没有,只用一块粗布缠着。
如果有识货的铸剑师看到这把剑,大概会摇头叹息,这把剑铁质粗糙,含碳量不均,淬火工艺更是一塌糊涂,别说杀人了,拿来砍柴都嫌费劲。
但叶玄很珍惜这把剑。
这是他搬来村里第一年,用攒了三个月的卖柴钱,花了一百二十文,从镇上铁匠铺子里买来的。
一百二十文。
这个数字,对于曾经出手就是天材地宝、挥金如土的他来说,本该不值一提。
但一百二十文,是他挑了九十六担柴、走了三百多里山路、磨破了两双草鞋,一文一文攒下来的。
每一文钱里,都浸透了汗水和脚底板上的血泡。
所以这把剑,虽然粗陋不堪,在叶玄心中,却比他曾经拥有过的任何一把仙剑都要珍贵。
叶玄走过去,拿起那把铁剑。
剑身冰凉,带着清晨露水的湿意。
他没有摆出任何起手架势,没有运气调息,没有催动灵力在剑身上形成剑罡剑芒。
他只是很自然地站在院子中央,双脚与肩同宽,微微屈膝,握着那把铁剑,对着空气……
劈。
刺。
撩。
挂。
这是剑术中最基础、最朴素的四个动作。
任何一个刚入门的剑修弟子,在第一天就会学到这四式。它们简单到了极点。
但叶玄在练。
而且一练,就是十年。
叶玄就这样慢慢地练着。
一劈。一刺。一撩。一挂。
老杏树上的鸟雀叽叽喳喳地叫着,嘲笑这个年轻人笨拙的剑法。
隔壁王大娘家的大黄狗趴在矮墙上,耷拉着耳朵,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这一幕它已经看了十年了,早就见怪不怪。
晨光渐渐亮起来。
金色的阳光越过远山的轮廓,穿过杏树的枝叶,在院子里洒下斑驳的光影。光影随着微风轻轻摇曳,落在叶玄的身上,像是给他披上了一件用碎金编织的薄衫。
他的动作依然很慢。
但如果有人仔细看,会发现一件奇异的事……
他的呼吸,和晨风的节奏完全一致。
他的步伐,和日出的速度完全同步。
他举剑的弧度,恰好吻合远山的曲线。
他落剑的方向,正指向最后一颗消散的晨星。
他的剑,不再是一把孤立的铁器,而是融入了整个天地之间,成为了这幅山居晨景的一部分。
就像风吹过树梢,就像水流过卵石,就像云飘过山巅。
自然而然。
浑然天成。
最后一式。
直刺。
这是剑术中最简单、最直接的一招。
没有任何花巧,没有任何变化。就是握紧剑柄,将剑身向前刺出。
叶玄的身体微微前倾,后脚蹬地,前脚迈出半步。
整个过程依然很慢,慢到可以清晰地看见他的衣袖被自身带起的气流轻轻鼓起。
然后……
"嘶……"
一声极其细微的声响。
细微到只有叶玄自己能听见。
那是他体内最后一丝残留的丹毒,顺着经脉,汇入丹田,又从丹田被灵力裹挟着,经由手臂的经络,传导至握剑的手掌,最后透过指尖的毛孔,排出了体外。
"呼……"
叶玄吐出一口浊气。
这股浊气呈灰黑色,带着一股刺鼻的腥臭味道,浓稠得几乎可以看到其中翻滚的细小颗粒。
浊气落在地上。
"嗤嗤嗤!"
青石板表面立刻冒起一阵白烟,发出金属被灼烧般的声响。等白烟散去,原本光滑的石面上,竟然凭空出现了一个铜钱大小的凹洞。洞口边缘焦黑,隐隐还有一丝丝残留的黑气在缓缓消散。
如果有炼丹师在场,恐怕会被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
因为这些被排出来的浊气,本质上是数十种珍稀灵丹中未被完全吸收的药力残渣、以及它们在体内长年累月淤积后产生的毒性。
叶玄知道这些东西有多可怕。
当初他为了在最短的时间内提升实力,几乎是饮鸩止渴般地吞服了无数灵丹妙药。
那些丹药确实让他的修为在短时间内突飞猛进,但代价也是极其惨烈的。
他的经脉里充斥着各种属性相互冲突的灵力残渣。木属性的和火属性的打架,金属性的和土属性的内耗,还有一些来路不明的、连他自己都辨别不出成分的杂质,在他的丹田里搅成了一团浑浊的泥浆。
叶玄的灵力也是如此。
他的修为是化神后期不假,灵力总量也足够庞大。但那些灵力就像被沙子掺了一半的金子,看着分量十足,实际上成色堪忧。
如果不解决这个问题,他的修行之路就到此为止了。
别说突破合体期,就是化神后期的巅峰都摸不到。
因为境界越高,对灵力纯度的要求就越苛刻。
叶玄的根基,已经被那些丹毒蛀得千疮百孔。
这是一个几乎无解的难题。
在修仙界,有一种说法叫做"丹毒入骨,仙路已绝"。
大多数修士一旦走上了以丹代修的歧路,就再也回不了头了。他们的天赋会被丹毒一点点蚕食,修为会逐渐停滞,最终在某一次突破瓶颈时,因为灵力反噬而功力尽废、甚至暴体而亡。
但叶玄不是大多数修士。
他有《六道轮回天经》。
其中记载的"洗练之法",能够以一种极其温和却极其彻底的方式,将体内的一切杂质逐步分离、炼化、排出。
只不过,这个过程需要极长的时间。
而且,有一个非常苛刻的条件……
修行者必须完全融入自然的节律之中。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粗茶淡饭,清心寡欲。让身体回归到最本真、最原始的状态,借助天地自然之力来完成净化。
说白了,就是要过凡人的日子。
真正的凡人日子。
不是那种修士嘴里说的"体验红尘"式的作秀,住着灵木造的别院,吃着灵兽肉煮的稀粥,美其名曰"归隐"。
而是真真正正地放下一切修士的骄傲与习惯,拿起锄头种地,挑着扁担浇水,坐在田埂上啃冷馒头,累了就往草垛上一躺呼呼大睡。
叶玄做到了。
他用了整整十年。
三千六百五十个日夜。
他每一天都是日出而起,劈柴挑水,下田耕种,日落而归,粗茶淡饭,早早入睡。
他每一天都在练那四式最基础的剑法——劈、刺、撩、挂。
他每一天都在用《六道轮回天经》的洗练之法,一点一点、一丝一丝地将体内的丹毒逼出来。
这个过程枯燥到了极点,痛苦到了极点,也漫长到了极点。
有时候,一整个月过去了,排出的丹毒还不够沾湿一片指甲。
但叶玄从未急躁,从未放弃。
因为他知道……
欲速则不达。
他曾经依靠着女帝紫瑶等人给的资源疯狂嗑药,修为暴涨。
现在,他要慢下来。
慢到和这山间的草木一起呼吸,和这天上的日月一起运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