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千疮百孔的心
万魔殿的偏殿被白千骨临时改造成了一间婚房。
房间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拔步床,床帐是用千年冰蚕丝织成的,薄如蝉翼,却能隔绝一切外界的灵气波动。床上铺着大红色的鸳鸯被褥,枕头上绣着并蒂莲花。
床头的矮几上,摆着两只交杯酒盏。
酒是白千骨珍藏了三百年的"醉仙酿",据说是用九天仙露和万年灵果酿制而成,入口绵柔,回味悠长,凡人喝一滴就能延寿十年。
白千骨换上了一身嫁衣。
她站在铜镜前,仔细地整理着自己的妆容。
描眉,点唇,贴花钿。
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紧张。
而是因为她太害怕这是一场梦了。
"千骨。"
叶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白千骨从铜镜中看向叶玄,他穿着大红色的新郎喜服,长发束起,玉冠高挽,整个人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谪仙人。
他走到她身后,双手轻轻搭在她的肩上。
"你很美。"他说。
白千骨从铜镜中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温柔得像是一汪春水,里面倒映着她的影子:一个穿着红嫁衣的、满脸期待的女人。
不是女魔头。
不是魔道女帝。
只是一个女人。
"真的吗?"她的声音有些沙哑:"我……我不太会打扮。以前都是别人伺候我,我从来没有自己化过妆。"
"真的。"叶玄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你是我见过最美的人。"
白千骨的眼眶又红了。
她使劲眨了眨眼,把眼泪逼回去。不能哭,刚画好的妆会花的。
"喝交杯酒吧。"她转过身,拉着叶玄走到床边坐下,端起一只酒盏递给他。
两人手臂交缠,各饮一杯。
醉仙酿入喉,温热的液体顺着食道滑入腹中,化作一股暖流,流遍四肢百骸。
白千骨的脸颊泛起了淡淡的红晕,眼神变得迷离而柔软。
"叶玄。"
"嗯?"
"你知道吗,我等这一天,等了好久好久。"
她放下酒盏,侧过身,将头靠在叶玄的肩膀上。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从你在山谷里给我套上那枚草戒指的那天起,我就在等。"
"我等了二十年,等到你长大。我满心欢喜地去找你,却看到你在娶别人。"
"我恨。我恨得想毁掉整个世界。"
"后来我把你带回来,我以为只要把你留在身边,你就会慢慢爱上我。可你恨我,你想杀我,你碰别的女人来恶心我。"
"我更恨了。我恨你,也恨我自己。"
"我折磨你,其实也是在折磨我自己。每切你一刀,我的心就跟着裂开一道口子。"
"可我停不下来。因为我不知道除了这种方式,还能怎么让你记住我。"
她抬起头,看着叶玄的侧脸,眼中满是小心翼翼的卑微:
"现在……你愿意留下来了,对吗?"
"你不会再跑了,对吗?"
"你会给我一个孩子,我们会像普通人一样,一家三口,平平淡淡地过日子,对吗?"
叶玄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转过头,伸出手,轻轻捧住白千骨的脸。
他的拇指擦过她的颧骨,擦过她眼角那颗小小的泪痣,最后停在她微微颤抖的嘴唇上。
"对。"
他低下头,吻住了她。
白千骨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像是融化了一般,整个人软倒在他怀里。
她闭上眼睛,感受着叶玄嘴唇的温度。
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被人温柔地亲吻。
以前的每一次亲密接触,都是她强迫的。叶玄的嘴唇是冰冷的,身体是僵硬的,眼神是空洞的。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他是主动的。
他的嘴唇是温热的,他的手臂是有力的,他隔着薄薄的衣料,她能感受到他的心跳。
白千骨觉得自己的心脏要炸了。
她紧紧攥住叶玄的衣襟,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叶玄……"
"嗯。"
"你的心跳好快。"
"因为紧张。"
"我也是。"
红烛摇曳,光影婆娑。
大红色的床帐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像是一朵盛开的花。
这一夜,白千骨没有用任何强迫的手段。
她甚至有些笨拙,这个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在面对真正的温柔时,反而不知所措了。她的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她的呼吸不知道该怎么调整,她甚至因为太过紧张而咬破了自己的嘴唇。
叶玄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上。
"别怕。"他说。
白千骨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映着烛火的光芒,温暖而明亮。
她突然觉得,这一刻,值得她用整个天下来换。
第二天清晨,白千骨是被一缕阳光唤醒的。
万魔殿的禁制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包括光线。那是叶玄用一颗夜明珠模拟出来的阳光,柔和的暖黄色光芒透过薄纱帐幔洒在她脸上。
她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叶玄的脸。
他侧躺在她身边,一只手支着头,另一只手正轻轻拨弄着她散落在枕上的长发。
"醒了?"他微微一笑。
白千骨愣了一下,然后猛地坐起来,下意识地去摸自己的脸,她怕自己睡相难看,怕脸上有口水的痕迹,怕头发乱糟糟的像个疯婆子。
叶玄被她的反应逗笑了。
"别摸了,很好看。"
白千骨的手僵在半空中,脸又红了。
她发现自己在叶玄面前越来越容易脸红了。
这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不安,她是魔道至尊,她应该是冷酷的、威严的、不可侵犯的。可在叶玄面前,她所有的铠甲都会自动卸下,露出里面那个柔软的、脆弱的、渴望被爱的小女孩。
"我去做早饭。"她掀开被子要下床。
"不用。"叶玄拉住她的手,"今天我来。"
"你?"白千骨一脸怀疑,"你会做饭?"
"我八岁就开始给自己做饭了。"叶玄起身,随手披上一件外袍:"你忘了?我是山里长大的孩子。"
白千骨坐在床上,看着叶玄在偏殿的小厨房里忙碌。
他的动作很熟练,淘米、生火、切菜,一气呵成。灶台上的火焰在他的控制下忽大忽小,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蒸汽裹挟着米香弥漫开来。
白千骨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叶玄的背影。
他的背影宽阔而挺拔,被晨光勾勒出一道金色的轮廓。
她突然觉得,如果时间能永远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没有魔宗,没有正道,没有仇恨,没有杀戮。
只有他,只有她,只有这一锅冒着热气的白粥。
"千骨,吃饭了。"
叶玄端着两碗粥走过来,在她面前的矮几上放下,又摆上了几碟小菜,腌萝卜、炒豆芽、一小碟酱瓜。
都是凡人界最普通的家常菜。
白千骨尝了一口粥,眼睛亮了。
"好喝。"
"比你做的好吧?"叶玄挑了挑眉。
"……才没有。"白千骨嘴硬,但嘴角已经翘到了耳根。
吃完早饭,叶玄拿出一把梳子,坐到白千骨身后。
"我帮你梳头。"
白千骨的身体微微一僵。
梳头。
这个动作对她来说有着特殊的含义。在修仙界,为妻子梳头是丈夫最亲密的举动之一,意味着"结发同心,白头偕老"。
她缓缓转过身,将后背对着叶玄。
叶玄的手指穿过她如瀑布般的黑发,从发顶一直梳到发尾。他的动作很轻,很慢,每遇到一个打结的地方,都会耐心地一点一点解开,绝不会粗暴地扯断。
白千骨闭上眼睛,感受着头皮上传来的酥麻感。
这种感觉让她想起了很久以前。
她没有见过母亲。
母亲在生下她之后就死了,被父亲榨干了精血,连尸骨都没有留下。但在她最模糊的记忆深处,似乎有一双温柔的手,在她还是婴儿的时候,轻轻抚摸过她的头发。
也许是真的。
也许只是她的幻觉。
但此刻,叶玄的手指穿过她发丝时的触感,和那个模糊记忆中的温柔,重叠在了一起。
"千骨。"
"嗯?"
"你的头发真好看。又黑又亮,像绸缎一样。"
"……你以前不是这么说的。你以前说我的头发像蛇。"
叶玄的手顿了一下,随即轻笑出声。
"那是以前。现在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现在我觉得,你哪里都好看。"
白千骨的耳尖红得像是要滴血。
她低下头,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但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叶玄看不到她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她的颤抖。
他的手没有停,继续一下一下地梳着她的头发。
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摸一只受伤的小兽。
而他的眼神……
如果白千骨能看到他此刻的眼神,她一定会发现,那双温柔的眼睛深处,藏着一片比万魔殿的煞气还要浓重的黑暗。
那是一个已经决定赴死之人的眼神。
平静、冰冷、了无生趣。
所有的温柔,都是表演。
所有的笑容,都是面具。
面具之下,是一颗早已千疮百孔、再也无法被修复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