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明天一切都会结束
第三天。
白千骨醒来的时候，发现叶玄不在身边。
她的心猛地一紧，条件反射般地坐起来，神识瞬间扫遍了整个大殿……
然后她看到了叶玄。
他站在大殿中央的空地上，背对着她，正在练剑。
不是真正的剑，而是一根木棍。
他的修为只有筑基期，在白千骨布下的七十二道禁制中，连一丝灵气都调动不了。但他依然在认真地挥舞着那根木棍，一招一式，虽然简陋，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认真。
白千骨披上外袍，赤着脚走过去，靠在柱子上看他。
晨光落在叶玄身上，汗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在锁骨处汇聚成一条细细的溪流。他的动作舒展而有力，每一次挥棍都带着呼啸的风声。
白千骨看得有些入迷。
她想起了很久以前，叶玄刚被她带回魔宗的时候，也是这样每天清晨练剑。那时候他练剑是为了变强，为了有朝一日能杀了她。
现在呢？
他还想杀她吗？
"看什么呢？"叶玄收了棍，转过身，冲她笑了笑。
"看你。"白千骨毫不掩饰。
叶玄走过来，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头发又乱了。走，我帮你梳。"
白千骨乖乖地跟着他走回偏殿，坐在梳妆台前。
叶玄站在她身后，拿起梳子，一下一下地梳着她的长发。
"千骨。"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叶玄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怎么样？"
白千骨的身体瞬间绷紧了。
她猛地转过头，瞪大眼睛看着叶玄：
"你说什么？"
"我说如果。"叶玄的表情很平静，"人总有一天会死的。我修为低微，寿命有限。也许再过几百年……"
"不会的。"白千骨打断了他，语气斩钉截铁，"我会找到让你长生的办法。哪怕翻遍整个天地，我也会找到。你不会死。我不允许你死。"
叶玄看着她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眼眶，沉默了片刻。
"好。"他轻声说，"那我不死。"
他继续梳她的头发。
白千骨重新转过身，面对铜镜。
但她的手在膝盖上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叶玄刚才那句话，让她心里莫名地涌起一股不安。
这种不安像是一根细细的刺，扎在心脏最柔软的地方，不痛，但让人无法忽视。
她想回头再看看叶玄的表情，想从他的眼神中寻找某种确认。
但她没有回头。
因为她害怕。
她害怕看到的不是温柔，而是别的什么东西。
第三天的夜晚。
这是三天之约的最后一夜。
白千骨格外珍惜。
她拉着叶玄的手，两人并肩躺在床上，红色的帐幔将他们与整个世界隔开。
"叶玄。"
"嗯。"
"你说，我们的孩子会像谁？"
"……大概像你吧。"
"我才不要。像我多可怕。我希望他像你，有你的眼睛，你的笑容。"
"那要是个女儿呢？"
"女儿也好。女儿我就教她修炼，让她成为天下最强的人，谁也欺负不了她。"
"你就不能让她做个普通人？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
白千骨沉默了一瞬。
普通人。
这三个字对她来说，比任何仙诀秘法都要陌生。
她从出生起就不是普通人，她是炉鼎，是武器，是魔宗的继承者，是天下人的噩梦。她从未体验过"普通"是什么滋味。
"普通人……会幸福吗？"她轻声问。
叶玄没有立刻回答。
黑暗中，他的眼睛睁着，盯着头顶的帐幔。
烛火早已熄灭，只有那颗夜明珠散发着微弱的幽蓝色光芒，将两人的轮廓勾勒成模糊的剪影。
"会的。"他最终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声叹息："普通人有普通人的幸福。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春天播种，秋天收获。饿了就吃饭，困了就睡觉。逢年过节一家人围在一起吃顿团圆饭，孩子在院子里追着鸡跑，妻子在灶台前煮一锅热汤……"
他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因为他描述的那个画面，曾经是他拥有过的。
在白千骨出现之前。
在那场血色的婚礼之前。
他的父亲，他的母亲，他的妹妹，他们曾经就是那样生活的。平凡、琐碎、温暖。
而现在，他们全都变成了冰冷的尸体，变成了他午夜梦回时永远无法醒来的噩梦。
叶玄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将涌上来的酸涩强行咽了回去。
不能露出破绽。
不是现在。
"千骨。"他侧过身，伸手将白千骨拢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等这三天过去，我们就离开这里吧。"
白千骨的身体微微一僵。
"离开？去哪里？"
"去哪里都好。找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盖一间小房子，种一片菜地。你不做魔尊了，我也不做什么夫君了。我们就做两个普通人。"
白千骨的呼吸急促起来。
她抬起头，在黑暗中努力辨认叶玄的表情。夜明珠的微光映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神柔和而认真，没有一丝玩笑的意味。
"你……你说真的？"
"嗯。"
"可是……魔宗怎么办？那些属下怎么办？还有正道的人，他们不会放过我的……"
"那些都不重要。"叶玄收紧了手臂，将她搂得更紧，"重要的是你想不想。"
白千骨把脸埋进他的胸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想。"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我做梦都想。"
"那就这么定了。"
叶玄的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节奏缓慢而规律，像是在哄一个孩子入睡。
白千骨渐渐放松了身体，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
她睡着了。
在叶玄的怀里，她睡得很沉，没有做噩梦，没有在半夜惊醒，没有蜷缩成一团抱着自己发抖。
这是她八百多年来，睡得最安稳的一觉。
而叶玄睁着眼，在黑暗中盯着虚空。
他的手依然在拍着白千骨的后背，动作机械而重复。
他的眼睛是干的。
干得像是一片被烈日炙烤了千年的荒漠，连一滴水分都挤不出来。
怀里的女人呼吸均匀，身体柔软而温热，像一只蜷缩在主人怀中的猫。她的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襟，即便在睡梦中也不肯松开，仿佛一松手他就会消失。
叶玄低头，看着她安详的睡颜。
烛光熄灭后的黑暗中，她的面容褪去了所有的锋芒和戾气，露出了一种脆弱的、近乎天真的美。
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微微翘起的嘴角带着一丝满足的笑意，像是做了一个很好的梦。
叶玄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明天。
一切都会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