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他曾是一世无双

第287章 他曾是一世无双

夜色如水,静静流淌在青牛村的每一寸土地上。

窗外秋虫呢喃,偶尔传来几声土狗的低吠,越发衬得这荒村深秋静谧无边。

屋内,一盏如豆的油灯摇曳着昏黄的光晕。

叶玄靠在老旧的藤椅里,手里捏着一块普通的桃木,正笨拙而专注地雕琢着一支发簪。

莺儿则坐在小马扎上,借着如豆的灯火,细细缝补着叶玄那件磨出毛边的青衫。针线穿梭间,她时不时抬起头,偷瞄一眼专注的夫君,眼角的笑意浓得化不开。

这样的日子,平静得像是一场让人舍不得醒来的大梦。

「夫君。」

莺儿咬断线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偏着头好奇地问:「这十年来,村里的老人都说,咱们这儿以前出过一位神仙,叫什么无双剑帝。我看你在剑墓里的样子……那个剑帝叶无双,真的是你吗?」

叶玄手中的刻刀微微一顿,木屑簌簌抖落。

他吹去指尖的残木,抬起头,目光穿透破旧的窗棂,望向了漫天寂寥的星河。眼神瞬间变得深邃而沧桑,仿佛一眼便望穿了万载岁月的沉浮。

「是啊。」

叶玄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恍如隔世的自嘲:「那是我活得最干净的一世。」

莺儿放下了手中的针线,搬着小马扎凑到叶玄膝边,她双手托着腮帮子:「夫君,既然都是转世,为什么唯独那一世你要叫叶无双呀?其他的几世,包括现在的你,不都叫叶玄吗?」

叶玄放下手中初具雏形的木簪,伸手揉了揉莺儿柔顺的发丝,眼底划过一抹晦涩的暗芒:

「因为……叶玄这个名字,太沉重了。」

「沉重?」莺儿不解。

「叶玄二字,并非简单的凡人俗名,它是一道刻在灵魂深处的诅咒,一段横跨无尽纪元的宿命。」

叶玄淡淡一笑,语气却透着料峭的寒意:「每一世唤作叶玄的我,虽惊才绝艳,却总逃不过众叛亲离、凄凉落幕的下场。仿佛冥冥中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肆意拨弄着叶玄的命轨。」

「所以,在降生时,我虽是婴儿之躯,却带着生而知之的灵性。我察觉到了一股恐怖的因果之力,于是,我为自己改了名。」

「我不做叶玄,我要做叶无双。」

「天下无双的无双。」

莺儿听得似懂非懂,她眨巴着明亮的大眼睛,追问道:「那成了叶无双之后呢?那一世的夫君,是个什么样的人呀?」

叶玄微微向后仰去,藤椅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他合上双眼,一段尘封的铁血记忆如同水墨画卷般徐徐铺陈开来。

「那一世……」

叶玄的声音变得空灵飘渺,将莺儿也拽回了那个波澜壮阔、神魔乱舞的上古纪元。

「那一世,我就出生在这青牛村。无父无母,无亲无故,是村口的王婆婆在腊月的大雪地里把我刨出来的。」

「我吃的是百家饭,穿的是百家衣。村里的每一户人家,都曾匀过我一口救命的热粥。」

莺儿惊讶地捂住嘴巴:「原来夫君以前也是个苦命人……」

「苦吗?或许吧。」

叶玄嘴角勾起一抹孤绝的弧度:「但正因为无父无母,无牵无挂,我的心,反倒比任何修道者都要清静。」

「三岁那年,我捡到了一根笔直的树枝。从那天起,这只手就没再空过。」

「村里的幼童在玩泥巴、捉迷藏的时候,我在挥剑。从春花开到冬雪落,从日出东方到残阳如血。」

「七岁那年,村里闯入几个江湖剑客,妄图屠村劫财。我提着那根树枝走了出去。」

说到这里,叶玄随意地屈指一弹,发出一声清脆的气爆音:「只用了一招。三个所谓的江湖一流高手,手中百炼钢刀寸寸崩碎,屁滚尿流地爬出了村子。」

「十岁那年,我的剑气已能隔空截断百丈外的飞瀑。那一年,我不辞而别,走出了青牛村。」

「因为我知道,这方小小的天地,已经装不下我的剑了。」

莺儿听得入了迷,眼中星光熠熠。

那个小小的、孤傲倔强的少年身影,仿佛正越过岁月的长河,提着一根干枯的树枝,一步步走入波诡云谲的修仙界。

「后来呢?」

「后来……」叶玄的眼神倏地转冷:「后来我踏足修仙界,不拜宗门,不求师承,只是一路走,一路杀,一路挑战。」

「我不需要师父,因为天地万法皆可为师,我不需要功法秘籍,因为我手中的剑,便是万古最强的法。」

「我十五岁筑基,十八岁结丹,二十五岁碎丹成婴……」

「这等修行速度,在当时惊动了整个中土神州。无数不朽圣地、万古皇朝向我抛出橄榄枝,许以圣子大位,许以倾国倾城的公主道侣。」

说到此处,叶玄话音微顿,视线落在莺儿脸上,意味深长地问:「你知道叶无双这一生,最让人觉得匪夷所思的是什么吗?」

「是什么?」

「是他这一生,从未有过道侣,甚至从未正眼瞧过世间任何一个女子。」

莺儿一愣:「啊?为什么呀?夫君那么优秀,肯定有好多好多仙子姐姐心悦于你吧?」

「多,多如过江之鲫。」叶玄轻笑一声,像是在拂去衣襟上的尘埃:「当年的瑶池圣女,为了见我一面,在我的剑庐外跪了三天三夜,魔教的妖女,扬言若我不娶她,便屠尽天下凡人给我陪葬;还有大周皇朝的绝世女帝,愿以半壁江山作嫁妆,只求我能留在宫中……」

「可是,叶无双一个都没看。」

「为什么?」莺儿更糊涂了。

叶玄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

「叶无双的心里,只有剑。」

「在他看来,情爱是附着在剑刃上的铁锈。红尘里的牵绊,只会拖慢他拔剑的速度。」

「为了保持剑心的绝对空明,他挥剑斩断了所有情丝。太上忘情,并非无情,而是除了剑道之外,眼中再无天地万物。」

「所以……」叶玄深吸了一口气,眼底曾被压抑的狂热一闪而过:「只用了不到五百年。」

「叶无双便踏破虚空,步入了传说中的大乘期。」

「五……五百年?」

莺儿虽不精通修行,却也知道修仙路漫漫,寻常修士熬到化神期都要耗费数千载寿元。

五百年大乘,这简直是震古烁今的神话!

「是啊,五百年。」

叶玄低头端详着自己如今略显粗糙、长着老茧的手掌:「那时候的我,真的很强。强到举世皆寂,强到拔剑四顾,却找不到一个能接我一招的活人。」

「我曾一剑截断天河,逼得漫天星辰改道,也曾单人独剑杀穿九幽。」

「也就是在我最巅峰的时刻,一头来自域外的天外邪龙,撕裂了界壁,降临人间。」

莺儿身子猛地一颤,脑海中浮现出剑墓中那头恐怖如斯、遮天蔽日的腐尸巨龙:「就是……我们在剑墓里遇到的那个怪物?」

「嗯,那是它的残躯。」

叶玄点了点头,目光恍惚,似是重回了那场打碎了纪元的惊世血战。

「那是一头真正的灭世凶兽。它所过之处,生机断绝,吞噬了亿万万生灵。整个修仙界的底蕴倾巢而出,却在它面前如同土鸡瓦狗,不堪一击。」

「最后,是我去了。」

「那一战,打了七天七夜。」

「天被打穿了窟窿,四海之水被彻底蒸干。我手中的本命飞剑,断了九把。」

「但我半步未退。因为我只要退一步,我身后的芸芸众生,还有……这个生养我的青牛村,就会化作劫灰。」

「最后,我以身化剑,献祭了五百年的滔天修为与大乘寿元,斩出了惊艳万古、却也断绝生机的一剑。」

「那一剑,斩下了它的龙首,钉死了它的龙魂。」

「但也因为那一剑,耗尽了我的一生。叶无双的故事,在最璀璨的巅峰,戛然而止。」

屋内陷入了漫长而沉重的寂静。

油灯偶尔爆出一个灯花,发出轻微的毕剥声。

莺儿听得泪眼婆娑,晶莹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

她既为名为叶无双的盖世英雄感到骄傲,又为他高处不胜寒的短暂一生感到揪心的疼。

一生无爱,一生唯剑,最终却为了他早已斩断红尘的苍生赴死。

辉煌至极,却也苦寒至极。

「想不到……」

莺儿吸了吸发酸的鼻子,红着眼眶望着叶玄:「想不到一辈子不找道侣的夫君,居然这么厉害……比现在的夫君,还要强出好多好多倍。」

叶玄看着她一副既想哭又强行憋着的小模样,心底忽然升起一丝恶趣味的逗弄心思。

他微微前倾,凑到莺儿那张近在咫尺的俏脸前,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坏笑:

「是啊。」

「莺儿,你说……如果这一世我也效仿叶无双,斩断情丝,不娶道侣,是不是也能再次证道大乘,甚至直接飞升成仙?」

「若真如此,我就不必担心像前几世那样被女人算计背叛,不必再有任何软肋,也不用窝在这个穷乡僻壤天天劈柴挑水了。」

「只要我心中无羁绊,拔剑自然通神明。」

「你说,这对我是不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叶玄的话音未落,嘴角的坏笑甚至还没来得及完全收敛。

忽然,一阵淡淡的皂角香风夹杂着少女的体香扑面而来。

莺儿像一头发怒的小兽般猛地扑了上去,双手死死搂住叶玄的脖颈,那张温润柔软的樱唇,不管不顾、毫无章法地印在了叶玄的嘴唇上。

「唔……」

叶玄猛地睁大了眼睛,满眼错愕。

这是一个毫无技巧可言,却充满了慌乱、占有欲与霸道的吻。

只有最本能的索取和封堵。

她想用自己的温度,把那些「无情」、「断情绝爱」、「不找道侣」的浑话,统统给堵回他的肚子里!

良久,唇分。

莺儿气喘吁吁地退开半分,小脸红得像熟透的滴水樱桃,但那双水雾蒙蒙的大眼睛里,却透着前所未有的、凶巴巴的坚决。

她双手紧紧捧着叶玄的脸颊,额头死死抵着他的额头,温热的呼吸交错间,她一字一句地咬牙道:

「我、不、许!」

「我不许你再这么说!」

「叶无双已经死了!你现在是叶玄!是莺儿的夫君!」

她的声音染上了一丝明显的哭腔,却透着不讲理的霸道:

「以前的你再强又能怎样?还不是一个人孤零零的,连个给你热饭、给你缝衣服、冬天给你暖被窝的人都没有!那种冷冰冰的神仙,有什么好当的!」

「这一世,我不许你再当什么断情绝爱的破剑神!」

「我就要当你的软肋!就要当你的累赘!你这辈子都休想甩掉我!」

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温顺如猫,此刻却为了留住他而亮出爪牙的小母老虎,叶玄心头那点戏谑的火焰,瞬间融化成了一汪柔情。

他缓缓伸出双臂,反客为主地将莺儿紧紧箍入怀中,用力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闻着让他魂牵梦绕的淡香,叶玄闭上眼,在心底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叹息。

他又何尝不明白呢?

叶无双虽强绝天下,却是一把没有剑鞘的孤剑。锋芒太盛,终究易折。

而这一世,因为有了怀里的莺儿,他的剑虽收敛了煞气,却终于有了归宿,有了属于人的温度。

「好。」

叶玄贴着她的耳廓轻声呢喃,嗓音暗哑且温柔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不做叶无双了。」

「这一世,我只做莺儿一个人的叶玄。」

「有你在,我不修那狗屁的无情道,我只修……长相思。」

窗外,如银的月华倾泻而下,给两人相拥的剪影镀上了一层柔光。

那把被叶玄随手搁在桌案上的刻刀,在月色下泛着冷硬的寒芒,却又显得那般岁月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