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千年
"夫君?"
白千骨的声音颤抖着。
"夫君?"
她摇晃着怀中已经没有任何温度的身体。
"你醒醒!你看看我!夫君!"
没有回应。
"你不是说要给我生孩子吗?!你不是说要带我去做普通人吗?你说话啊!"
没有回应。
"夫君!"
这一声凄厉的尖叫响彻整座万魔殿。
这声音穿透了七十二道禁制,穿透了九天锁魔阵,穿透了正道七派四十八位强者联手布下的封印壁垒,传到了万魔殿外每一个修士的耳中。
那些站在封印阵节点上的正道修士,无一例外地打了个寒颤。
不是因为冷。
而是因为那声尖叫里蕴含的情感,太过浓烈、太过扭曲、太过……悲恸。
天玄宗掌门苍玄真人站在封印阵的主阵眼上,听到那声尖叫,握着法剑的手微微一紧。他身旁的大弟子低声问道:"师父,叶玄……死了?"
苍玄真人闭上眼睛,缓缓点了点头。
"绝魂丹一旦服下,神仙难救。"
"那……计划成功了?"
苍玄真人没有回答。
他睁开眼,看向万魔殿的方向。隔着层层叠叠的封印壁垒,他什么都看不到。
"成功了一半。"苍玄真人的声音低沉而凝重,"白千骨被困在了封印之中,短时间内无法脱困。但……"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
"一个失去了一切的疯子,比一个拥有一切的魔头,更加危险。"
"传令下去,所有人全力维持封印阵。不惜一切代价。"
万魔殿内。
白千骨抱着叶玄的尸体,已经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炷香。
也许是一个时辰。
也许是一天。
也许是一年。
她分不清了。
时间对她来说已经失去了意义。
她的世界在叶玄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就坍塌了,像是一座被抽掉了地基的高塔,轰然倒塌,化为齑粉。废墟之下,什么都没有留下。
没有仇恨,没有野心,没有权力,没有魔道至尊的骄傲。
什么都没有。
只有怀里这具正在逐渐变冷、变硬、变得像石头一样的身体。
白千骨低着头,额头抵在叶玄的额头上。
他的皮肤已经完全失去了温度,冰凉得像是深冬里的一块寒玉。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他的脸上,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汇聚在他的耳廓里,形成一个小小的、透明的水洼。
她的嘴唇在动。
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同一句话。
"回来……你回来……求你了……回来……"
没有人回应她。
万魔殿空旷的大殿里,只有她自己的声音在回荡,撞在冰冷的石壁上,又弹回来,像是无数个她在同时哭泣。
白千骨就跪在那里,怀里抱着叶玄。
她的姿势和三天前一模一样,一动都没有动过。
她低着头,看着叶玄的脸。
三天过去了,叶玄的尸体在她魔气的保护下,没有腐烂,没有僵硬,甚至连脸上的血色都被她用灵力维持着。
他看起来就像是睡着了一样。
安详、平静、嘴角还挂着一抹冰冷的笑容。
白千骨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抹去他嘴角的那个弧度。
她把他的嘴唇往上推了推,试图让他笑得更自然一些。
但肌肉已经失去了弹性,她一松手,嘴唇就恢复了原来的形状。
她又试了一次。
又失败了。
再试。
再失败。
她反反复复地试了十几次,每一次都失败。
最后,她放弃了。
她只是低下头,将自己的嘴唇贴在叶玄冰冷的嘴唇上。
很轻。
很久。
像是在亲吻一个永远不会醒来的梦。
"你知道吗……"
白千骨的嘴唇离开叶玄的嘴唇,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十个男宠……"
"我一个都没碰过。"
她的声音平静得出奇,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他们被带进我房间的那天晚上,我就把他们全杀了。"
你听到的那些暧昧的声音,是我用幻术制造的。"
"我故意让你听到。"
"因为我想看你吃醋。"
"我想看你在乎我。"
"我想看你因为我和别的男人在一起而发疯。"
"那样我就能确定,你心里是有我的。"
她低下头,额头抵在叶玄的胸口上。那里曾经有心跳,有温度,有生命的律动。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片死寂。
"可是你没有吃醋。"
"你只是更恨我了。"
"你去找了别的女人。"
"我气疯了。我觉得你在报复我,你在用那些女人来恶心我。"
"所以我切了你的手。"
"切了你的耳朵。"
"切了你身上所有碰过别人的地方。"
"我以为只要把那些脏东西清理干净,你就还是我一个人的了。"
她的肩膀开始颤抖。
"可我从来没想过……你会用死来逃离我。"
"我以为……只要你活着,一切都还有机会。"
"我以为……只要我不放手,你总有一天会回头看我。"
"我以为……"
她的声音终于碎了。
像是一面被重锤击中的镜子,从中心开始,裂纹向四面八方蔓延,最终整面镜子轰然碎裂,碎片散落一地。
"我好蠢啊……"
眼泪从她的眼眶中涌出,无声地滑落,浸湿了叶玄胸口的衣料。
"我好蠢好蠢好蠢……"
"我为什么要用那种方式试探你……"
"我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你……"
"我为什么不说叶玄,我没有碰过别的男人,我这辈子只有你一个……"
"就这么一句话……这么简单的一句话……我为什么说不出口……"
"是因为骄傲吗?"
"是因为我是魔尊,不能低头吗?"
"是因为我怕你看不起我吗?"
"还是因为……我根本不知道怎么去爱一个人……"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叶玄安详的面容。
"你说得对。"
"我不知道什么是爱。"
"我从小就没有人爱过我。我不知道爱是什么样子的。"
"可是我错了。"
"全都错了。"
"爱不是这样的,对吗?"
"爱应该是让对方自由,让对方快乐,哪怕那个快乐里没有自己。"
"可我做不到。"
"我做不到看你和别人在一起。"
"我做不到放你走。"
"我做不到……没有你。"
她将叶玄的尸体搂得更紧,紧到仿佛要将他嵌入自己的骨血之中。
"所以……是我杀了你。"
"不是绝魂丹杀了你。"
"不是天玄宗杀了你。"
"是我。"
"是我的自私,我的偏执,我的疯狂,我的……愚蠢。"
"是我亲手把你推向了死亡。"
她闭上眼睛,两行清泪从紧闭的眼缝中挤出,沿着脸颊滑落,滴在叶玄冰冷的手背上。
大殿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白千骨压抑的哭泣声,在废墟中回荡。
像是一只受伤的野兽,躲在最深的洞穴里,独自舔舐着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一个月,也许是一年。
在封印阵的隔绝下,万魔殿内没有日升月落,没有四季更替,时间像是一潭死水,凝固在了叶玄死去的那一刻。
白千骨依然跪在大殿中央。
她的姿势几乎没有变过,怀里抱着叶玄,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像是一尊用血肉铸成的雕塑。
叶玄的尸体即便有魔气的保护,也逐渐化为枯骨。
但白千骨根本毫不在意。
如果有人看到这一幕,一定会觉得毛骨悚然:
一个女人抱着一具白骨,在一座废墟般的大殿里,日复一日地自言自语。
但白千骨不觉得。
她觉得叶玄只是睡着了。
睡得很沉很沉。
总有一天会醒来的。
而这一等,就是千年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