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闭关突破炼虚

第300章 闭关突破炼虚

五天后。

三人在漫无边际的荒野上走了足够远,终于在一处名为幽冥涧的绝地前停下了脚步。

这里终年迷雾缭绕,毒雾从涧底升腾,连日光都被浓雾切割得七零八落,照不进一丝暖意。

寻常修士路过此地,都要绕行百里。可对叶玄而言,这里是天然的屏障,是最好的闭关之所。

"就在这里。"

叶玄站在布满青苔的洞府入口前,随手在周遭布下几个聚灵阵。

他转过身,笑眯眯地看着武凌凤,那双桃花眼在迷雾里显得格外清明,语气轻松得像是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武兄,接下来十年,我和莺儿要闭死关。"

"这段时间,无论天塌地陷,神魔降临,都不要让人打扰我们。"

他顿了顿,眼神微微一沉,漫不经心的笑意里,忽然渗出了一丝清冷的锋芒:

"尤其是大夏皇朝的人。"

武凌凤心头猛地一紧,面上却纹丝不动。

她抱拳,垂眸,压低声音道:"恩公放心。只要在下还有一口气在,这幽冥涧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那就好。"

叶玄满意地点了点头,没有任何客套,没有任何多余的话,牵起莺儿的手,转身走进了那道漆黑的洞口。

莺儿回过头,朝武凌凤挥了挥手,笑得一脸无忧无虑:"武兄,等我们出来哦!"

武凌凤盯着那个笑脸,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最终只是微微颔首,扯出一个说不清什么意味的表情。

轰隆。

断龙石轰然落下,一道厚重的黑色石门彻底合拢,将洞府内外的世界切割成了两个永不相交的所在。

封闭的声音,在山壁间回响了很久,很久,然后,慢慢地,消散在迷雾里。

武凌凤站在原地,保持着抱拳的姿势,一动不动。

山风扫过,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贴着她的衣角旋了一圈,无声地落在青苔上。

她看着那道冰冷的石门,看了很久。

然后,这个一路唯唯诺诺、负责捡柴烧火、永远垂着眼睛站在三步之外的落魄公子,慢慢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那张终于不再掩藏的脸。

落寞的,嫉妒的,还有深深埋在眼底的,连她自己都压不住的疯狂。

她在洞口找了一块干净的大青石,盘膝坐下。

这里离洞府很近。

以她渡劫期的耳力,只要稍稍凝神,便能穿透那道断龙石,听见洞府深处传来的声音。

莺儿如银铃般跳脱的笑声,偶尔一两句叶玄的低沉回应,还有弥散在空气里的、叫人抓心挠肝的暖意。

那是不属于她的暖意。

"十年闭关……"

武凌凤闭上眼,指尖无声地扣进青石之中,指节慢慢泛白。

"我也曾拥有过你二十年啊。"

时间,在守关的漫长里失去了意义。

白天与黑夜交替,迷雾升腾又沉降,毒虫的鸣叫声在涧底响了又歇。

偶尔有不知死活的修士误入幽冥涧附近,被她一道威压震得魂飞魄散,落荒而逃,连看都不敢回头看一眼。

她坐在那块青石上,守着,守着。

而回忆,像一条毒蛇,趁着每一个她放松警惕的深夜,死死地缠绕上来,绕着她的脖颈,让她窒息,让她沉沦,让她无从挣脱。

她不知道是从哪一刻开始,一些画面开始在眼前出现。

那是八百年前的旧事了。

那时候的武凌凤,还不是现在这副卑微到尘埃里的模样。

那时候的她,是大夏皇朝最尊贵的九王爷,是整个皇朝除了女帝武凌霄之外,修为最高、权柄最重、也最令朝野忌惮的女人。

然而没有人知道,她恨武凌霄。

这种恨,不是普通的权争之恨,而是一种扭曲的、藏在骨血深处的、掺杂着极度崇拜与极度嫉妒的,变了形的爱。

从她记事起,武凌霄就是高悬在头顶的太阳。

她修为最高,她容颜最盛,她天资最绝,她站在那里,光芒自然而然地将四面八方都覆盖了。

武凌凤从小就知道,她不如姐姐。

她模仿姐姐的穿着,练姐姐的剑法,甚至连喜好都刻意往姐姐那里靠。

她渴望有一天,姐姐能够正眼看她一次,能够开口说一句"你做得不错",哪怕只有一句,哪怕只有一个眼神,她也甘之如饴。

可是武凌霄的眼里,只有天下,只有霸业,只有那条她一人踩着所有人的尸骨,只身走上去的孤绝帝路。

于是这份崇拜与渴望,在漫长的岁月里,一点一点地腐烂,一点一点地发酸,最终在争夺皇位的那一场决战里,彻底溃烂成了滔天的恨意。

这场决战,武凌凤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武凌霄站在胜利者的高台上,俯视着跪在废墟里的她,那双眼睛里,不是怒,不是恨,甚至不是怜悯。

只是淡漠。

她说:"滚去幽州。这辈子,别回京城。"

就这么一句话。

没有愤怒,没有眼泪,连羞辱都省了,因为她根本不值得武凌霄为她动一丝情绪。

这一刻,武凌凤跪在废墟里,头顶是败落的皇旗,耳边是臣属倒戈的喧嚣,而她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碎了。

不是因为输了。

是因为,她终于清楚地看明白了:

姐姐从来没有看见过她。

被流放幽州的第一百年。

那是一个大雪纷飞的夜晚。

北地的风刀子一样割着脸,武凌凤带着亲卫巡视边境,在一处荒僻的山沟里,发现了一个人。

一个浑身是血、灵脉尽断、只剩下最后一口气吊着的男人。

当火把的光芒照亮那张脸的时候,武凌凤的整个人,都愣住了。

那张脸,她认识。

那是叶玄。

大夏皇朝的玄妃,武凌霄的心上人,那个武凌霄甚至不惜遣散后宫、为他一人独守的,唯一的软肋。

武凌凤蹲下身,就那样看着他,看了很久。

这一瞬间,她没有心动。

她感到的,是一种陌生的、汹涌而至的、令她全身颤抖的亢奋……

是毁灭欲。

是"天助我也"的疯狂。

"哈哈哈哈……"

帅帐里,烛火摇曳,武凌凤看着榻上昏迷的叶玄,笑得眼泪都下来了,笑得肩膀都在颤,"武凌霄,你不是目空一切吗?你不是最宝贝这个男人吗?"

"你的宝贝……现在在我手里。"

这一夜,帐外的风雪大得仿佛要把天地都掀翻,帐内的烛火扭曲摇摆。

彼时的叶玄,受了极重的内伤,记忆尚未完全苏醒,只保留着本能的、惊恐的清醒。

他睁开眼,那双桃花眼里满是惊恐与屈辱,声音微弱,却带着一股骨子里磨不掉的傲然:"……滚开。"

"滚?"

武凌凤掐住他的下巴,那双眼睛里,燃烧着一种叫人胆寒的、扭曲的光,"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是你妻子的亲妹妹。"

"既然她把你扔了,那做妹妹的,自然要替她好好照顾你。"

那一夜,武凌凤没有任何怜悯。

她把对武凌霄所有的恨,所有的嫉妒,所有的"你从未看见我",所有在幽州漫漫百年里发酵腐烂的一切,全部、彻底地,发泄在了这个男人身上。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那不是爱,那是复仇,是对武凌霄的复仇,是用这个男人的屈辱和痛苦,来戳穿那个高高在上的女帝身上唯一的软肋。

叶玄的挣扎,只会让她感到快意。

叶玄的眼泪,只会让她感到一种扭曲的、令人作呕的满足。

"叫啊。"她俯视着他,声音冷而残忍,"叫大声点,让她听见。"

「让她听听!让那个高高在上的女帝听听,她的心肝宝贝在谁的身下求饶!」

帐外的雪,下了整整一夜。

武凌凤心里说不出的痛快,她在侵犯叶玄的时候,脑海里幻想的是通过这种方式,与远在万里的姐姐建立某种扭曲的联系。

正如叶玄所说:她不爱叶玄,她只是在抢姐姐的玩具。

然而。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尤其是面对叶玄这样一个,哪怕被折断了翅膀,哪怕身陷囹圄,哪怕骨头都被压碎了,眼睛里依然藏着一股磨不掉的风骨的男人。

之后的二十年里,叶玄被她囚禁在幽州忘忧谷,身体孱弱,灵脉尽断,像一只金丝雀,被她关在精心布置的笼子里。

起初她只是把他当作战利品,当作工具,当作对武凌霄复仇的筹码。

可是慢慢地。

她发现,自己开始在乎他今日有没有吃饭。

她发现,她开始因为他皱一下眉头而心慌意乱,坐立不安。

她发现,她开始害怕看见他那双眼睛。

这种转变,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是从哪一刻开始的。

她只记得,有一年冬天,叶玄病重,高烧不退,昏迷了三天三夜。

武凌凤守在床边,整整七天七夜,衣不解带,连合眼的工夫都不曾有。

她请遍了幽州所有能请到的医师,她亲自去药库挑最好的续命草药,她用自己的灵力一点一点地为他驱散侵入经脉的寒气。

她堂堂渡劫期大能,用那双曾经斩杀过无数敌人的手,一遍一遍地拧湿帕子,覆在他的额头上。

这一夜,叶玄迷迷糊糊地动了动嘴唇,声音细如蚊鸣:

"……水。"

武凌凤猛地站起身,转过去端茶碗,手抖了一下,茶碗打翻了,哗啦一声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她愣了一秒,环顾四周,侍女都被她打发出去了,偌大的寝室里,只有她和他。

她俯身,用掌心捧了一汪温水,然后顿住了。

然后,这个叱咤幽州、令无数修士闻风丧胆的九王爷,垂下头,含了一口温水,俯身用嘴,一点一点,喂给了他。

这是多么荒唐的一幕。

等她回过神来,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却发现那口气,已经顺顺当当地送了出去,再收不回来。

叶玄退了烧。

他睁开眼,那双桃花眼里,第一次没有了彻底死寂的空洞。而是一种她辨认不出、却令她心脏骤停的东西。

他就那样看着她。

看了很久。

什么都没说。

就是那么一个眼神,叫武凌凤的心跳,第一次,变得失控了。

她后来想,也许就是那一刻。

对武凌霄的恨意,第一次变淡了。

那个被她当做复仇工具的男人,第一次,在她心里有了自己的轮廓。

她开始疯狂地想要弥补。

她耗费了半生的修为,去极北之地寻找传说中能够续接断裂灵脉的千年雪莲,在那个连渡劫期大能都轻易折在里面的绝地里,独自熬过了整整三个月。

她开始学着怎么做一个温柔的、不再伤害他的人。

她不惜冒着暴露身份的风险,亲手斩杀了数批从京城潜来的大夏暗探,只是为了让他在那座小院里,能够多一分安全。

"只要你能留在我身边……"

"哪怕只是留着,哪怕做笼中鸟,我也认了。"

可是错过了的,终究是错过了。

那个以复仇为起点的故事,注定无法以爱情收尾。

而她给的那些弥补,在叶玄眼里,始终是囚禁,始终是牢笼。

回忆戛然而止。

"啪嗒。"

一颗泪珠砸在青石上,很快在冷风里蒸发,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武凌凤猛地睁开眼,从那片如沼泽般深陷的记忆里,艰难地抽离出来。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满手都是湿的。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她盯着眼前那道冰冷的断龙石,盯了很久,很久,直到那块石头在她视线里开始变得模糊,她才听见自己开口,声音沙哑至极:

"叶玄……"

她喊了他的名字,没有人应她。

洞府里,是她渡劫期的耳力也无从穿透的、深沉的寂静。

她嘴角扯出一抹苦涩至极的弧度,这个笑,比哭还要难看:

"如果当年我不那么对你……"

"如果当年,我是堂堂正正地走上前去,告诉你我喜欢你……"

"现在的我,是不是也有资格,像那个叫莺儿的丫头一样,坐在你身边?"

「你当初那么决绝的死在皇姐怀中,就是因为你认为我从不爱你,只把你当成复仇的工具。」

「可是我告诉你,你错了,我真的爱上你了。」

风从涧底吹上来,裹着毒雾,裹着凉意,将那句话的最后几个字,卷走了。

武凌凤慢慢地,合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