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青梅不敌天降

那是一个大雪漫天、冻死枯骨的年关之夜。

九天圣地北境，玉照峰山脚下的官道旁，一个蜷缩成团的幼小身影，被半尺厚的积雪渐渐掩埋着。

没有人会多看一眼。

路过的商旅裹紧了大氅，行脚的修士御剑而过，连扫街的老者，也只是绕开了他躺倒的方向，咕哝着"晦气"，扬长而去。

孩子的手指，已经冻成了一截截青紫的枯枝，攥着地上的碎雪，却已经攥不住了。

他的眼睛，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望向了漫天的鹅毛大雪。

他想，大概就是这样了。

这世上，从来就没有人在乎他死在哪里。

一道流光，自九天之上倏然落下，在孩子面前两丈处无声落定，带起一阵几乎不可察觉的青色衣袂翻飞。

一双绣着冷梅纹饰的锦靴，停在了他的面前。

一双修长洁白的手轻轻地拂去了压在他身上的积雪，探向他冻僵的颈侧，静静地感知了片刻。

"还有气。"

这声音如同第一声春雷，又如同雪后初晴时从远山传来的钟鸣，清冷，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底蕴。

女子俯下身，将孩子从雪地里抱了起来。

孩子艰难地睁开眼睛，在混沌的视野里，依稀看见一张绝美至极的脸，如雪如玉，清华无双，却并不冷漠。那双眼眸，像是千年寒潭里倒映出的最皎洁的月光，清澈，悲悯，而且……温柔。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的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女子轻轻叹了一口气，将他更紧地揽入怀中，青色的衣袂将他彻底裹住。

"无妨。"她说，"从今往后，你便是我玉照峰的大弟子。"

"你叫……叶玄。"

她温热的手掌，落在孩子的头顶，轻轻抚过他枯黄的发丝。

那是叶玄这一世，所得到的，第一份，也是最珍贵的温暖。

洛清秋，玉照峰峰主，九天圣地的洛寒仙尊。

她的名字，在整个九天大陆，是一种传说级别的存在。

然而，叶玄所认识的她，不是那个令万千妖魔闻风丧胆的绝世仙尊，只是一个总爱在清晨时分，坐在玉照峰顶，望着云海发呆的青衣女子。

她讲道时语声低柔，从不疾言厉色。她不嗜杀，不贪功，将自己最顶尖的功法与心得倾囊相授，唯一的要求，只有四个字"问心无愧"。

叶玄把这四个字，刻进了骨髓里。

玉照峰并不像其他峰头那般人声鼎沸，常驻的弟子寥寥无几。

二师妹沐清雪，天生一颗剑心，性子清冷如她名字，寡言少语，却护短得厉害，但凡叶玄带着她一起切磋，从不肯认输，败了就缠着要再战，拉着他袖子不放，嘴里嘀嘀咕咕地说"再来一次大师兄你让我一点"。

三师妹苏星瑶，生了一张粉团子似的圆脸，体弱，贪嘴，整日笑嘻嘻的，每次叶玄从外面回来，她必定第一个跑出来，圆眼睛亮晶晶地问："大师兄带什么好东西回来了？"

还有白凝冰，小师妹。

她是叶玄的道侣，是他生命里最深的执念。

两人自幼一同习剑，一同观星，在玉照峰顶无数个风雪交加的夜里，并肩而坐，将还未成型的、青涩得近乎稚拙的情意，化作"日后双修、共证大道"的誓言，埋进了彼此的心底。

那时的叶玄，是何等明朗的一个少年。

他天赋异禀，身怀仙骨，修炼一日千里，进境之快令九天圣地的诸多长老叹为观止。可他却将大把的时间，拱手让给了照顾师尊与师妹。

为了给沐清雪寻一把与她剑心相契的仙剑，他只身闯入九天圣地极北的万妖谷，在那片连合体期强者也不愿轻涉的腥风血雨中兜转了整整七日，被三头大妖连番追杀，他身上被利爪划出数十道深可见骨的血槽，最终拖着一具血人似的身躯，双手捧着那柄霜寒剑，爬回了玉照峰。

沐清雪接过剑，第一次在他面前红了眼眶，低着头，许久才用带着哽咽的声音挤出几个字："……谢你。"

为了给苏星瑶调理那副先天亏损、三不五时便病倒的身子，他每月必去地火深渊深处，采摘那只生长于千度以上炎流之中的火灵芝。

那地方，连灵力护体都会被地火侵蚀，每次采摘归来，他的手上总是皮开肉绽，裂出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焦黑血口。

苏星瑶每次看到，都心疼得眼睛发红，将他的手捧在掌心，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嘴上却逞强地说："谁让大师兄力气大，换了别人，连地火深渊的边都踏不进去……"

叶玄只是笑，说："下月还去。"

那是玉照峰最好的岁月。

然而变故，始于一个人的到来。

那是个晴好的秋日。

师尊洛清秋从外归来，带回了一个白衣胜雪、面色苍白如纸的少年。

少年生得极好，眉目如画，气质出尘，像是从某幅古老仙画里走出来的人物。

他生得病弱，被洛清秋扶着走进玉照峰时，连山风都似乎会将他吹倒，教人不自觉地生出一股怜惜。

"这是你们的小师弟，白玉京。"洛清秋的语气，带着一种叶玄从未听到过的、格外温柔的郑重："他身怀万中无一的'玉骨灵体'，但先天本源受损，身体极为孱弱。你们做师兄师姐的，要多照顾他。"

叶玄最先上前，将自己炼制的暖体丹递给了白玉京，说："师弟，你若有什么需要，只管开口。"

那是他的真心话。

白玉京低垂着眼帘，接过丹药，用一种恰到好处的、令人心生怜悯的虚弱，向他道谢。

叶玄那时浑然未觉，他没有看到在微微低垂的眼帘之下，当白玉京看清他的面目与灵气波动的瞬间，有什么东西，在他的眼底一闪而过。

不是感激。

是计算。

变化如同漫山遍野的雪，是悄无声息的。

一片，一片，等你察觉，已是深埋。

起初，叶玄只是隐约感到，二师妹沐清雪不再来找他切磋剑法了。

他寻过去，却见她在白玉京的洞府门外徘徊，说白玉京的剑法虽然柔弱，但意境灵动，"比大师兄那种蛮力派更有韵味"。

叶玄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但想着新来的师弟身体不好，多关照几分也是应当的，便忍了。

后来，三师妹苏星瑶不再来讨要他千辛万苦采来的火灵芝了。

叶玄月初归来，在院中遇见她，见她正笑意盈盈地捧着一盒凡间糕点，那是白玉京托人从山下买来的寻常零嘴，苏星瑶却当宝贝似的护在怀里，说："玉京师弟知道我爱吃甜的，特意叫人买的，比灵芝香多啦。"

叶玄沉默了一息，把手里的火灵芝放在原处，道："你喜欢便好。"

再后来，连师尊洛清秋，看他的眼神也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