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千夫所指

第345章 千夫所指

往日里,洛清秋对他,是毫无保留的倾心栽培,是欣赏,是期许,是传道授业时只会对最得意门生才流露的、细微而深沉的骄傲。

而现在,那目光越来越陌生,越来越严峻。

"叶玄,你是大师兄,让着玉京是应当的,那株万年灵参他比你更需要。"

"叶玄,玉京在休息,你练剑的动静也太大了,去思过崖面壁一月。"

"叶玄,你近来越来越不像话,莫不是不肯接受玉京这个师弟?"

叶玄每一次都想解释,每一次话到嘴边,却都发现,解释本身是没有用的。

师尊的心里,已经有了一面既定的镜子,照出来的,永远都是别人希望她看见的那个他。

他把委屈咽进肚子里,把伤心压进丹田深处,继续做他该做的一切,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好,终究会有人看见。

叶玄不知道,他的隐忍,在白玉京眼中,不过是一块尚未完全软化的顽石。

总有办法,将他彻底击碎。

转机出现在那次宗门试炼。

血魔窟,九天圣地下辖最险绝的秘境之一。

魔气浓郁,妖兽遍地,每隔三年一次,开放给圣地内弟子历练。

那一次,玉照峰一行五人,叶玄领队而入。

血魔窟深处,三师妹苏星瑶中了"瘴气魔蟾"的奇毒。

那毒来得毫无征兆,发作极快,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苏星瑶已是脸色发黑,浑身痉挛,倒在叶玄怀里,气若游丝。

叶玄不假思索。

他甚至没有说话,直接运转功法,强行以自身经脉为引,将苏星瑶体内蔓延的奇毒一丝一丝地牵引过来,吞入自己的血肉之中。

这种滋味,是用烧红的铁丝一点一点穿透经脉的感觉,每一息都是钻心蚀骨的剧痛。

叶玄一声未吭,只是额上青筋暴起,将那毒气强压进丹田,用灵力死死封锁住。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抬眼看向四面八方涌来的成群毒兽,看向已经被魔气侵蚀、变得红如鲜血的空气,再回头,将目光落在白玉京苍白的脸上。

"带星瑶走。"

他的声音,极其平静,平静得令人心惊。

"这里,我来断后。"

白玉京愣了一息,随即点头,搀扶着苏星瑶向出口的方向退去,临走前,回头看了叶玄一眼。

那一眼,叶玄没有看见。

因为他已经转过了身,踏入了漫天涌来的毒兽群中。

血战持续了整整七天七夜。

第一天,他灵力还算充沛,剑光如龙,杀出了一片焦土。

第三天,体内的奇毒开始蔓延,左臂的经脉开始寸寸破裂,他换了右手持剑,继续杀。

第五天,他的双腿深陷在腐蚀性的毒液之中,骨头被一点一点地侵蚀,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铁炭上。他不退,跪着也在杀。

第七天,他的灵力近乎枯竭,仙骨上出现了裂痕,发出细碎的断裂声。然而,出口,出现了。

他用最后一口灵力,将拦路的最后一头血魔撕碎,然后跌倒了。

他用手撑地,用膝盖撑地,用仅剩的半口气,一步一步,向玉照峰的方向挪去。

每走一步,地上便留下一个血印。

他爬回玉照峰的时候,已是傍晚。夕阳把整个山头染成了血色,他觉得这颜色倒是很应景。

峰主台阶前,几道身影正站在那里说话,见他归来,一齐转过了头。

叶玄抬起头,想要笑,却发现连笑的力气也快没有了。他只是张了张嘴,想说:"我回来了。"

一记重逾千钧的耳光,带着滔天的灵力,将他凌空扇飞出去,重重摔在了玉石台阶的棱角上,他的脊背被硬生生砸出了一道血槽,口中黑血狂喷而出,在台阶上洇开了一大片。

整个世界,在这一刻,旋转起来。

叶玄趴在血泊里,大脑嗡嗡作响,半晌,才从混沌中拼凑出了眼前的一幕:

洛清秋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满眼是他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带着怒火与厌恶的神情。

"畜生。"

她的声音,第一次变得陌生得像个陌生人,"我怎么会教出你这种贪生怕死、临阵脱逃、抛弃同门的逆徒!"

叶玄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艰难地侧过头,看向苏星瑶。

三师妹正站在白玉京的身旁,脸上眼泪未干,用一种叶玄看了之后感到手脚发凉的眼神看着他。

那不是愤怒,那是彻底的、没有余地的失望与鄙夷,如同一个人看着一堆与自己毫无关联的垃圾。

"大师兄,"苏星瑶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你太让我失望了。如果不是玉京师弟不惜燃烧自己的本源精血,强行为我压制毒性,带我杀出重围,我今日便死在血魔窟里了。而你这个所谓的大师兄……"

她深吸一口气,"居然临阵脱逃,独自一人逃了出来。"

"……什么?"

叶玄的声音,劈了。

"不……"他拼命摇头,喉咙里像是卡了什么,"那毒……是我吸的……兽群……是我挡的……我没有跑……"

"够了!"

二师妹沐清雪拔出霜寒剑,剑尖颤抖着指向叶玄的咽喉,眼眶通红:"你这无耻之徒!玉京师弟为了救星瑶,至今修为倒退,你还有脸在这里辩解,还敢揽功!"

她的声音,压着哭腔与盛怒,却字字清晰,"你身上的伤,不过是逃跑时自己跌进毒沼泽里留下的吧?真让人……恶心!"

叶玄僵在了原地。

他看向白玉京。

那个少年,此刻正剧烈地咳嗽着,以一种令人叹息的、纸张般的苍白。

他微微抬起手,虚弱地出声:"师尊,二师姐,你们别怪大师兄了……或许,他当时是真的害怕了。我不怪他……只要三师姐没事,就好……"

这一瞬间,叶玄听见了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

这话说得如此仁慈,如此宽厚,如此令人动容。

可正是这份"宽容",以一种最精准、最残忍的方式,将他彻底钉死在了懦夫与小人的耻辱柱上。

周围三双眼睛,看向白玉京,满是心疼。

再转向他,只剩冰冷。

叶玄定了定神,指向自己破裂的经脉,指向那条已经被毒液腐蚀得几乎骨肉分离的腿,声音已经不太稳了,却还在做最后的挣扎:"师尊……你探一下我的脉象……那毒……在我经脉里……一探便知!"

洛清秋冷哼一声。

"玉京已经说了,你为了逃避责罚,故意吞服了低阶毒草,以此伪装中毒之症,来栽赃他。"

她看着叶玄的目光,已然是看一个死物的目光,冰冷,漠然,彻底失去了温度。

"我教了你多年,原来,竟教出了一个如此阴险的品性。"

"去雷罚柱受刑七日,剥夺大弟子身份。"

一刻,叶玄苦笑一声无言以对。

然而,他心底,还残存着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

白凝冰。

她还在。

只要她站出来,只要她说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