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不灭的火苗
武凌霄,这个统御大夏仙朝一千多年、让无数人闻风丧胆的女帝,在这一刻,就像一个被先生训斥了的孩子,双腿发软,缓缓从地上爬了起来。
那道威压随着她起身,悄然收敛,消散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可那团金色火苗,依旧安安静静地附在她的衣袖上,不跳,不烈,只是那么静静地燃着,如同一双永不闭合的眼睛,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
你已经输了。
武凌霄后退一步,又后退一步,脸上已经找不到任何一点往日的帝王气度,只剩下一种在极度震惊与惶恐之后、残留的苍白与茫然。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什么,想要维系住最后一点颜面,可话到嘴边,却只剩下一片空白。
她转过身,迈步向宫门走去,脚步比来时沉了不知多少倍。
就在她的手,即将推上那扇沉重的宫门时,身后传来了莺儿的声音:
"姐姐。"
武凌霄背对着她,停下了脚步,没有回头。
"记得去喊夫君救我。"
武凌霄站在门槛上,沉默了整整三息。
然后,她推开宫门,走了出去。
宫门在她身后,沉重地合拢。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大夏皇宫特有的灵气与冷冽。
武凌霄站在偏殿外的长廊上,仰起头,望着头顶那一片被宫墙切割得方方正正的夜空,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将那口气,吐尽。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衣袖上那团金色火苗。
火苗就那么安静地燃着,不炽,不烈,却叫她心底涌起一种比任何酷刑都要深刻的、彻骨的冰凉。
莺儿。
这个她以为弱不禁风、不过是一个普通修士的小丫头,以为可以轻易拿捏的女子……
她究竟是什么人?
武凌霄一生阅人无数,见过太多深藏不露的强者,见过太多以弱示人的枭雄,可她从未见过任何一个人,可以将自己隐藏得如此彻底,彻底到连她这双历经八百年、看透无数人心的帝王眼,都未曾察觉半分异样。
那道威压,那团金色火苗……
她在心底将自己所知晓的一切古老传承、上古神话、绝世异火,重新梳理了一遍,然后将那个答案,再一次,清清楚楚地确认了。
她的心,沉了下去。
她站在长廊上,不知站了多久,直到夜风将她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她才缓缓睁开眼睛,目光在夜空中游荡片刻,最终,不知被什么东西牵引着,落向了皇宫深处那个方向。
那个方向,是镇魔殿。
镇魔殿的血色魔灯,依旧摇曳。
叶玄没有睡。
他靠着石壁,手里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一片叶子,正百无聊赖地把玩着。
那片叶子早已干枯,边缘卷起,脉络清晰,他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叶脉的纹路,神情漫不经心,若不是浑身那些尚未消散的淤青与伤痕,这副姿态看起来,简直像是在某处山野中自在歇息的闲散之人。
他的神识,早在武凌霄推开偏殿宫门的那一刻,便悄然感知到了偏殿方向的异动。
那道威压出现的瞬间,他手里把玩着叶子的动作,轻轻顿了一顿。
他低下头,看着那片干枯的叶子,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莺儿……"
他轻声念出这两个字,声音里有愧疚,有怜惜,有某种深入骨髓的、叫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他知道莺儿不需要他救。
她从来就不需要任何人救。
他闭上眼睛,轻轻地,将那片干枯的叶子,捏碎了。
叶屑在血色灯光里,无声飘落。
脚步声在这时,出现在了镇魔殿外的石阶上。
叶玄睁开眼。
武凌霄推开镇魔殿的殿门,走了进来。
血色魔灯摇曳,映照出她那张高贵冷艳却又带着几分狼狈的脸庞。
玄金帝袍的袖口处,金色火苗依旧安静地燃烧着,不灼不烈,却像一根无形的刺,深深扎在她神魂深处。每走一步,她都感觉火焰在隐隐作祟,提醒着她刚才在偏殿里遭受的屈辱。
叶玄依旧靠坐在玄铁壁上,指间那片干枯的叶子已化作齑粉。
他抬起眸子,淡淡扫了她一眼,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却没有开口。
武凌霄站在殿中央,胸口剧烈起伏。
她本想维持帝王的威严,可那股从偏殿带回来的惊恐与愤怒如狂涛般翻涌,最终化作一声几乎咬碎银牙的低吼:
「叶玄!你给我说清楚!那个小丫头……莺儿,她究竟是什么来头?」
武凌霄的眼眶红得骇人,声音里带着一种几近崩溃的不可理喻:「可她为什么偏偏要对你死心塌地?为什么如此强大的女人,却心甘情愿地伏低做小,甚至在你面前自称丫鬟,看着你与别的女人纠缠也不离不弃?」
「叶玄,你究竟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
面对武凌霄歇斯底里的质问,叶玄连眼皮都没有多抬一下。
他轻轻拍了拍指尖残留的枯叶碎屑,缓缓站直了身子。玄金色的华贵长袍在他身上流转着暗光,衬得他越发深不可测。
他看着几乎要陷入魔障的女帝,神色平静得如同一汪深不见底的古井,只是淡淡地勾了勾唇角。
「也许,是她爱我吧。」
叶玄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笃定与从容:「爱一个人,是不论修为高低,也不论身份尊卑的。所以,她宁可收敛一身惊天动地的修为,心甘情愿地留在我身边当个丫鬟,只要能看着我,她便觉得欢喜。」
「荒谬!简直荒唐!」
武凌霄像被踩了痛脚,厉声反驳。
她这种一生都在权衡利弊、将感情视作可有可无的附庸的帝王,根本无法理解这种毫无保留的纯粹。
她咬牙切齿地盯着叶玄,仿佛抓住了什么致命的破绽,冷笑连连:「既然她那么爱你,既然她有这等通天彻地的本事,那你在这镇魔殿受苦的这十天里,她为何眼睁睁看着你被朕折磨?!你为何不让她出手救你?!你不过是在自欺欺人罢了!」
叶玄闻言,不仅没有被激怒,反而微微一笑。
「她不出手,自然有她的理由。」
「既然是她的选择,我何必在意?夫妻之间,又何须事事追根究底。」
武凌霄被这句话堵得胸口发闷。
她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几乎刺破了掌心,却发现自己对眼前这个男人毫无办法。
她打不过那个看似柔弱的莺儿,更在心理防线上被叶玄彻底击溃。
「好了。」
叶玄不理会她快要杀人的目光,慢条斯理地抖了抖玄金色的宽大衣袖,将上面的褶皱一一抚平。
他抬起那双灰白色的眸子,瞥了武凌霄一眼,语气轻松。
「在这阴冷的地方待得够久了,我要去接她了。」
「你站住!」武凌霄心中惊怒交加,几乎是本能地横跨一步,挡在叶玄面前。
可当叶玄平静却带着隐隐威压的目光落在那团金色火苗上时,武凌霄的身体猛地一僵。
那股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感再次涌了上来,将她所有阻拦的动作死死钉在原地。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叶玄与她擦肩而过,带起一阵清冷的夜风。大夏女帝的骄傲,在这一刻被碾碎成了齑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