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曾经的真相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
叶雅歌准时出现在听雨轩。
她仿佛患上了失忆症,对昨晚近乎毁灭性的羞辱只字不提。
她依旧穿着一身素净得近乎寡淡的白裙,发髻高挽,端着温柔体贴的师妹架子。
叶玄也默契地配合着这场演出。
两人坐在庭院的石桌旁,中间摆放着几卷晦涩的阵法古籍。
「师哥,这处『锁灵阵』的节点,需以神识为引,若是心神稍有不稳,便会遭到反噬。」
夜倾城指着书卷上的符文,声音轻柔,耐心细致地讲解着。
她的神情专注,仿佛这世间只剩下了这一件事。
然而,叶玄敏锐地发现,她的手在抖。
虽然极其微弱,但指尖在触碰书页时,有着无法掩饰的细微颤栗。
叶玄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他心里很清楚,这个曾经叱咤风云、渡劫巅峰的女帝,如今已是外强中干。
她的境界虽然还在,但道心早已千疮百孔。
前世他临死前种下的诅咒,那是她永远无法逾越的「心魔」。
只要看到叶玄这张脸,她就会想起自己曾经的背叛,想起他决绝赴死的惨状。
这种深入骨髓的自我厌恶,让她的一身修为十不存一。
她昨晚之所以那样卑微地求欢,甚至不惜自荐枕席,除了那份扭曲的爱意,更多的是想通过「双修」来修补她破碎的道心。
只有得到叶玄的原谅,只有重新拥有他。
她的心魔才能解开,她的修为才能恢复。
「师哥……你在听吗?」
夜倾城察觉到了叶玄的走神,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眼神有些慌乱,「是不是我讲得太枯燥了?」
叶玄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突兀地问道:
「师妹,我看你刚才讲解这处阵法时,气息有些紊乱,心神似乎也不太宁静。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夜倾城浑身一僵。
这是试探。
赤裸裸的试探。
她咬了咬下唇,握着书卷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
「我……」她张了张嘴,想要否认。
但叶玄却抢先一步点了点头,仿佛在自言自语:「也是,离得这么近,难免会有感应。」
「感应?」夜倾城一愣,心脏猛地提了起来,「师哥……感应到了什么?」
叶玄揉了揉太阳穴,眉头紧锁,脸上露出一种既困惑又痛苦的神情,仿佛正深受其扰:
「不知道为何,只要你离我越近,我脑海中就会莫名其妙地浮现出一些……诡异的记忆画面。」
「画面?」
夜倾城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瞳孔剧烈收缩。
难道……难道师哥正在觉醒前世的记忆?
如果他记起了前世那些美好的时光,是不是就会原谅自己?是不是就会变回那个满眼都是她的叶玄?
「师哥……」她声音发颤,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急切地问道,「你……你都看见了什么?」
叶玄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闭上眼,脸上浮现出一抹厌恶与冷笑,声音变得冰冷而空洞,像是在复述一场噩梦:
「我看到了一座大殿。金碧辉煌。」
夜倾城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如坠冰窟。
那个地方……她死都不会忘。
叶玄无视她的反应,继续用那种冷漠的语调描述着:
「我看见『我自己』,穿着一身破烂的灰袍,像条狗一样跪在地上,哭着求一个女人说话。」
「而那个女人……」
叶玄猛地睁开眼,目光如利剑般刺向夜倾城,声音陡然变得森寒:「那个女人长得和你一模一样。她穿着华丽的锦袍,站在大殿中央,身边围着四个男人。」
「还有四个男人,一个背剑,一个拿着扇子,一个像头蛮牛,还有一个一脸嚣张。」
「我看见我在哭喊:『倾城,你说话啊!我们是夫妻,我们不需要别人!』」
「可是那个女人……」
叶玄嘴角勾起一抹极度嘲讽的弧度,模仿着记忆中那个女人的神态,缓缓低下了头:「她只是低着头,一言不发。最后,她说了一句:『弟子……听凭长老安排。』」
随着叶玄最后一个字落下,夜倾城手中的书卷「啪」地一声掉落在地。
她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瘫软在石凳上,浑身剧烈地颤抖着,牙齿打战,发出「咯咯」的声响。
这一幕,是她五百年来挥之不去的梦魇。
那是她罪恶的开端,也是她和叶玄决裂的起点。
「师哥……」
她眼泪疯狂地涌出,瞬间打湿了衣襟。
她想要去抓叶玄的手,却被叶玄冷冷地避开。
叶玄看着她,眼神淡漠:「我回忆起的,就是这些令人不适的场景。师妹,你能告诉我,这意味着什么吗?」
「不……不是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夜倾城崩溃了。
「师哥看到的画面,正是我的前世!但我也是有苦衷的啊!」
她声嘶力竭地喊道,声音因为极度的委屈而变得尖锐嘶哑:「只是这个苦衷,我前世好多次想要讲出来,你都不愿意听!你转身就走,你从来不给我机会解释!」
叶玄靠在椅背上,看着眼前这个泪流满面的女人,微微一笑,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师妹别激动,这可能只是一个幻觉,或者是一个梦。不用当真。」
「不!这就是真的!」
夜倾城猛地站起来,双手撑着石桌,身体前倾,死死地盯着叶玄,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
「我知道你心有芥蒂,我知道你恨我!可你根本不知道当时的处境!」
她浑身发抖,指甲在石桌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仿佛要将积压了数百年的委屈全部倾泻出来:
「当时大长老威胁我!他说如果我不答应,如果不接受四个核心弟子做道侣,他就会把你抓起来!废了你的修为,把你扔进炼尸堂,把你当成最低贱的炉鼎!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夜倾城哭得喘不过气来,胸口剧烈起伏,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拼命挣扎:
「那一天……我的心比死还要痛!我看着你跪在那里,看着你哭喊,我想冲过去抱住你,我想告诉你我们一起死算了!」
「可是我不能……我若是死了,你怎么办?你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
「我只能答应!我只能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从那一刻起,我的内心只有复仇!我要向大长老复仇,向四个畜生复仇,向这个冷酷的世界复仇!」
「后来我把他们都杀了!大长老被我抽魂炼魄,点天灯烧了一百年!四个男人被我剁成了肉泥喂狗!每一个碰过我衣角的人,我都杀光了!」
「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啊!师哥!」
说到最后,她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直接扑进了叶玄的怀里。
「呜呜呜……」
她死死抱着叶玄的腰,将脸埋在他的胸口,放声痛哭。
五百年了。
这几百年来,她背负着「荡妇」、「叛徒」的骂名,背负着叶玄的恨意,在每一个深夜里独自舔舐伤口。
她觉得自己好委屈。
明明她是那个牺牲最大的人,明明她是那个为了保护丈夫不惜自污的人。
为什么换来的却是丈夫几百年的指责?
为什么他到死都不肯原谅她?
「师哥……你信我……你信信我好不好……」
叶玄任由她抱着,没有推开。
他抬起手,轻轻抚摸着夜倾城颤抖的脊背,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伤的小猫。
「原来是这样……」
他轻声叹息,语气中充满了怜惜与恍然大悟,「是我误会你了。」
夜倾城的哭声猛地一顿,随即更加汹涌。
他信了!
师哥终于信了!
这一刻,她感觉自己那颗千疮百孔的心,终于得到了一丝救赎。
「这么说起来,你受苦了,倾城。」
叶玄的声音温柔得几乎能滴出水来,「你为了我,竟然承受了这么多……真是难为你了。」
夜倾城在他怀里拼命点头,哭得浑身抽搐,像是个终于找到家长告状的孩子,要把所有的委屈都哭干净。
然而。
就在她以为自己终于苦尽甘来,终于能够得到师哥的爱时。
头顶那只温柔抚摸的手,突然停了下来。
紧接着,一道冷漠、不耐烦,甚至带着一丝嫌弃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师妹,你哭起来没完了?」
夜倾城浑身一僵,哭声戛然而止。
她茫然地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珠,鼻尖红通通的,看起来楚楚可怜。
映入眼帘的,是叶玄那张瞬间变脸的面孔。
之前的温柔、怜惜、感通身受,统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冷淡与疏离,甚至还皱着眉,仿佛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疯婆子。
「师……师哥?」夜倾城大脑一片空白,完全跟不上叶玄的节奏。
叶玄轻轻推了推她,示意她起开。
「我算是听明白了。」
叶玄拍了拍被她泪水沾湿的衣襟,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做总结陈词:「你是我前世的恋人,你是为了救我才被迫变节,所以你是来找我再续前缘的。是这么回事吧。」
「嗯!」夜倾城急忙点头,像个等待表扬的乖宝宝,眼神希冀地看着他:「师哥,真的是这样!我从未负你!」
「从未负我……」
叶玄咀嚼着这四个字,突然发出一声嗤笑。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坐在地上的夜倾城,眼神中充满了玩味与审视。
「这个说法,听起来真的很感人。」
「但是……」
叶玄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恶劣的弧度,「这个说法,我根本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