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全是废话的一次会谈

沈晴对着画中那个歪歪扭扭的"顾辰"，轻声说道："谢谢你，希望今晚我也能在梦里好好向你道歉。"

她伸出手，轻抚着画布上那张扭曲的脸庞，然后鬼使神差地凑上前去，在那双画得像黑洞一样的眼睛上印下了一个轻吻。

唇瓣刚接触到画布。

"呸呸呸！"她连忙后退，用手背擦着嘴唇，这才发现油彩还没干透，红色和蓝色的颜料糊了她一嘴。

她急忙跑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拼命冲洗。但油画颜料哪是那么容易洗掉的，越洗越黏腻，嘴唇周围都是五颜六色的污渍。

"天哪，我都干了什么…"她对着镜子里花猫一般的自己哭笑不得，"幸好没人看见，不然真的没脸见人了。"

她找来洗洁精、香皂、甚至连洗发水都用上了，折腾了整整一个晚上，才总算把那些顽固的颜料洗干净。期间她的嘴唇被搓得通红，像香肠一样肿胀。

翌日上午，顾辰在自己的公寓里来回踱步，像个关在笼子里的困兽。

他试着看电视，但那些无聊的节目让他更加烦躁；他试着看书，但完全无法集中注意力；他甚至试着做家务，但根本没什么可收拾的。

"这就是传说中的假期吗？"他躺在沙发上仰望天花板，自嘲地笑了笑，"怪不得网上说，给男人两百块钱让他自己出去吃饭，他都不知道该吃什么。"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张伟的号码。

"喂，瘦猴，在干嘛呢？"

"我靠，辰哥你怎么这个点打电话？不用上班吗？"张伟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疲惫。

"请假了。要不要出来开黑？好久没一起打游戏了。"

"别提了，昨天熬夜赶项目，今天又是一堆会要开。"张伟叹了口气，"晚上吧，晚上我们找个地方吃饭，然后回我家开黑到天亮。"

"行，那晚上见。"

挂断电话后，顾辰继续在房间里无所事事地游荡。他走到窗前，看着楼下忙碌的上班族，忽然意识到自己为什么这么坐立不安。

他想去画室。

他想看看沈晴在干什么，想知道她有没有继续画画，想知道她的咖啡生意怎么样…

"顾辰啊顾辰，你可真够没出息的。"他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脑门，"三年前被她耍得团团转，现在又要主动送上门？"

他努力说服自己这种想法很荒谬。她又没打电话找他，凭什么要他主动过去？况且昨天才刚刚建立起的那点距离感，难道又要被自己的软弱给毁掉？

"至少得她给我打电话要我过去我才过去。"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道，语气坚决得像在宣誓。

但这种自我说服并没有什么效果。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内心越来越躁动不安。

画室里，沈晴正站在洗手台前，对着镜子检查自己的嘴唇。昨晚的折腾让她的唇部有些干燥脱皮，但总算看不出异样了。

她转身看向画架上那幅"杰作"，嘴角不禁上扬。画布上的"顾辰"依然丑得惊天动地，但右眼的位置多了一个粉红色的唇印，让原本就抽象的画作更加超现实。

"你这个丑八怪，居然把我害得这么惨。"她伸出手指点了点那个唇印，"不过看起来还挺…有艺术感的？"

她正准备收拾画具，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您好，我是张经理。"熟悉的声音传来，"我带了我们管委会的领导过来，想和您详细谈谈合作的事情。这是我们管委会李董事。"

沈晴急忙放下画笔，快步走向门口。透过玻璃门能看到张经理身边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考究的深色西装，啤酒肚微微突起，头发向后梳得油光锃亮。

"张经理好，您来了。"沈晴推开门，露出职业化的笑容。

张经理点点头，然后侧身介绍道："这位是我们创意园区管委会的李董事，全权负责园区的文化建设项目。"

"李董事您好，欢迎光临。"沈晴主动伸出手。

眼前的女人简直是他见过的最漂亮的店主——精致的五官，优雅的气质，得体的职业装完美地勾勒出她的身材曲线。最重要的是，她的眼神中透着一种智慧的光芒，那种自信而不张扬的气质让人过目难忘。

李董事的目光在沈晴身上停留了比正常握手时间长得多的几秒钟，眼中闪过明显的惊艳。他握住沈晴的手，力度比必要的稍重一些："哇，张经理没有告诉我，这里的老板娘这么…这么有气质啊。"

沈晴礼貌地抽回手，保持着得体的微笑："谢谢董事夸奖，请两位里面坐。"

三人在圆桌旁坐下，沈晴主动为他们倒咖啡。李董事的视线总是有意无意地往她身上瞟，尤其是当她弯腰倒咖啡时。

"这个…这个咖啡闻起来就很香啊。"李董事端起杯子，故意拖长语调，"一看就知道老板娘很用心。"

张经理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恢复正常："李董，我们还是先谈正事吧。"

"对对对，正事要紧。"李董事放下咖啡杯，清了清嗓子，整个人的气场瞬间变了，"我呢，在文化产业这一块儿干了十几年了，对艺术这个东西还是很有研究的。"

他环顾四周，目光在墙上的画作上扫视着："嗯，这些作品嘛…怎么说呢，有一定的基础，但是缺乏一个…一个抓手。"

沈晴疑惑地眨眨眼："抓手？"

"对！抓手！"李董事的声音提高了几度，仿佛抓住了什么重要的理论要点，"艺术创作一定要有抓手，要有能够赋能整个项目的核心理念。我们园区的定位是什么？是创新！是突破！能够形成闭环！"

张经理在心里默念：闭环、赋能、抓手…果然一个都没少。

"李董事说得很有道理。"沈晴点点头，语气诚恳，"您觉得我们应该如何体现这种创新精神呢？"

李董事被她这么一问，明显愣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权威的姿态："这个嘛…艺术这个东西，不能光看表面，要看内核，要看它的…它的价值输出。"

他指了指墙上的一幅风景画："比如这幅画，表面上看是风景，但是我们要挖掘它背后的内涵。这不仅仅是风景，这是企业文化的外化表达，是团队精神的视觉呈现。"

沈晴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但表情依然认真："董事的见解真是深刻。那您觉得，我们的团建活动应该如何与这种文化内涵相结合呢？"

"这就涉及到一个闭环的问题了。"李董事越说越起劲，手在空中挥舞着，"我们要构建一个从输入到输出的完整链条，实现艺术创作的全流程赋能。员工不仅是参与者，更是价值的共创者。"

张经理的嘴角微微抽搐，他实在听不下去了，但碍于等级关系，只能继续保持微笑。

"啊对对对，我就是这个意思！"李董事忽然指着沈晴，眼中放光，"你看你理解得多透彻！不愧是做艺术的，就是有文化底蕴。"

沈晴温和地笑笑："其实董事您刚才提到的'全流程赋能'特别关键。我们可以设计一个分层次的参与模式。"

"啊对对对！分层次！"李董事连连点头，"我就是这个意思！"

"初级层面，员工可以参与简单的色彩搭配训练，这个对应企业的基础团队协作。"沈晴继续说道，"中级层面，可以进行主题创作，比如'我心中的企业文化'，这就实现了个人价值和企业价值的有机结合。"

"啊对对对！"李董事拍手叫好，"这就是我想要的效果！"

张经理看着沈晴，眼中闪过一丝钦佩的光芒。她居然能把这些空洞的企业术语包装得如此自然，还能让李董事感觉自己的观点得到了完美的阐述。

"高级层面呢，我们可以引入'共创共享'的理念。"沈晴的语调变得更加专业，"每个部门创作一幅作品，最后拼接成一个大型的企业文化墙，实现从个体到整体的价值聚合。"

"价值聚合！"李董事激动得差点站起来，"这个词用得好！啊对对对，就是价值聚合！"

"而且这种模式具有很强的可复制性和延展性。"沈晴趁热打铁，"我们可以定期举办'创新思维工作坊'，每次围绕不同的企业发展阶段设计主题，形成一个持续性的文化建设项目。"

"创新思维工作坊…"李董事若有所思地重复着这个词，"这个概念不错，很有前瞻性。啊对对对，就要这种有前瞻性的东西！"

张经理已经完全听不下去了，他知道这位李董事完全不懂艺术，甚至连基本的美学概念都没有，但为了显示自己的领导水平，总是要发表一些似是而非的高论。

"董事，您觉得我们的收费模式怎么样？"张经理试图把话题拉回到实际的合作细节上。

"收费？这个嘛…"李董事挠挠头，明显对数字不如对理论概念敏感，"主要还是要看价值输出嘛。如果能实现我刚才说的那些目标，钱不是问题。"

沈晴内心暗自好笑，但脸上依然保持着专业的表情："我们会根据参与规模和项目复杂程度灵活定价。比如基础的团建活动，每人每次150元；如果是深度的主题创作工作坊，每人每次250元。这个价格包含了所有画材、指导费用和咖啡茶点。"

"合理合理。"李董事大手一挥，"关键不是价格，是效果。我们要的是能够真正助力企业文化建设的创新项目。"

"那我们这就算是达成初步共识了？"张经理试探性地问道。

"当然当然！"李董事拍着桌子，"这个项目很有搞头，很有价值增长点。我们要快速推进，形成示范效应。"

他转向沈晴，眼中的欣赏越来越明显："小姐，你这个思路真的很棒。改天有时间的话，我想单独和你深入交流一下文化产业的发展趋势。"

沈晴礼貌地点头，但内心已经开始警觉："好的董事，有机会的话一定向您多学习。"

"那我们今天就这样？"张经理看了看表，"我还有个会要开。"

"行行行，你们忙。"李董事站起身，"这次谈得很愉快，很有收获。小姐，你的联系方式…"

"董事，您可以通过张经理联系我们。"沈晴巧妙地避开了这个话题，"我们会尽快制定详细的实施方案。"

送走两人后，沈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刚才那一个小时的"谈判"简直比演戏还累人。

她走到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忍不住轻笑出声："什么'抓手'、'赋能'、'价值聚合'…这些人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词汇？"

"一个小时的会议，除了听一堆废话，什么实质性的进展都没有。不过看起来合作是没问题了，就是要多应付这种…有趣的领导。"

她走到洗手台前，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有些疲惫的表情。刚才那一个小时里，她几乎调动了所有的商业技巧和社交智慧，现在感觉就像参加了一场马拉松。

她走到桌前，看着刚才记下的那些笔记——全是一些毫无意义的空话套话。但她明白，这就是商场现实。有些时候，让客户感觉自己很重要，比产品本身更重要。